任务,要开始了。或者说,至少陈无极想让它以他预定的方式开始。
他往前走了两步,青色执事服的下摆拂过平台洁净的石板,停在了云朵朵面前约三尺处。
这个距离,既能彰显他的地位和俯视感,又不会近到显得他“屈尊”。
身后三名弟子很自然地散开半步,呈一个松散的扇形,将云朵朵可能的退路也算计在内——虽然她本就没打算退。
陈无极的目光先落在云朵朵洗得发白的杂役服上,嘴角那点矜持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接着,才慢悠悠地移到她脸上,像在打量一件碍眼的杂物。
“赵铁柱就派你这么个没修为的丫头来?”他开口,声音不算大,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懒洋洋的拖腔,“落星湖可不是灵食堂后院。死了,可别怪师兄我没提醒。”
他身后,那个尖嘴猴腮的弟子立刻配合地嗤笑一声。
另外两名弟子,一个面相憨厚些,只是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云朵朵;另一个则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抱臂而立,目光落在云朵朵怀里的嗷呜身上,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云朵朵没接话,甚至没怎么看陈无极的脸,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佩戴的一枚品质不错的青玉佩上。
这玉佩在清晨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与他一身银边执事服倒是相得益彰,也间接说明了这位“舔狗”师兄在云柔儿那里得到的“打赏”颇丰,至少比原主那被剥夺的灵根值得投资。
她这副“油盐不进”、神游天外的模样,显然让准备好的下马威落了空。
陈无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无趣,也有些被忽视的恼意。
他索性不再废话,手腕一翻,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灰扑扑、边角磨损严重的旧布袋,随手就朝云朵朵脚下扔了过来。
布袋落在石板上,发出“噗”一声闷响,扬起一点点灰尘。
“拿着。”陈无极的语气更加不耐,“你的任务很简单,去落星湖南岸,采集五十株‘寒霜草’。我们几个,要去湖心岛清理几只不开眼的妖兽,没空也没闲工夫管你。”
他顿了顿,盯着云朵朵终于弯腰捡起布袋的手,强调道:“日落前,带着草,回到这里集合。回不来——”他拖长了调子,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就算任务失败。后果,你自己清楚。”
落星湖南岸?采集五十株寒霜草?
云朵朵指尖捏着粗糙的布袋口,脑子里飞快过滤着信息。
落星湖南岸确实是寒霜草的主要生长地,但那里靠近湖水,寒气最重,常有低阶水生妖兽活动,而且地形复杂,容易迷路。
五十株的数量,对一个炼气中期的弟子来说不算轻松,但对她这个“没修为的丫头”而言,几乎是个不可能在日落前完成的任务。
更别提,陈无极给的装备了。
她神识微动,探入这个破旧储物袋。
里面空间很小,塞得倒挺满:十张皱巴巴、灵力流转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符箓,看纹路是最便宜最低等的“驱寒符”,效果估计也就比多穿件棉袄强点;还有一把锈迹斑斑、木质手柄开裂的采集铲,刃口钝得估计连坚韧点的灵草根茎都刨不动。
这根本不是任务装备,这是羞辱,也是催命符。
用最烂的装备,去最危险的区域,完成几乎超量的任务,还要在严格的时间限制内。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她都可能“合理”地陨落在外,而陈无极只需要一句“她自己实力不济,怪得了谁”就能推得干干净净。
云朵朵没说话,也没露出任何愤怒、委屈或惊慌的神情。
她只是平静地将储物袋系在腰间,然后对着陈无极的方向,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甚至算不上恭敬,只是表示“知道了”。
这种平静,反而让陈无极觉得有些不得劲。
他预想过各种反应:哭求、争辩、愤怒质问、甚至吓得腿软……唯独没想过是这种一拳打在空处的淡然。
就像对方根本没把他和他的刁难放在眼里。
“……”陈无极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那点戏谑彻底冷了下去,变成了纯粹的漠然。
他不再看云朵朵,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浪费,转身挥了挥手。
“出发。”他对三名跟班弟子道,语气恢复了执事弟子的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那尖嘴猴腮的弟子讨好地凑上前:“陈师兄,咱们御剑过去?湖心岛那边水汽重,走过去鞋都得湿了。”
陈无极“嗯”了一声,抬手掐诀,一柄寒光闪闪、品相至少是中品法器的飞剑便凭空出现在脚下。
他踏上飞剑,衣袂飘飘,居高临下地又瞥了云朵朵一眼,像是最后确认一眼这件“麻烦物品”是否已安排妥当。
另外三名弟子也纷纷召出各自的飞剑或飞行法器,品质参差不齐,但总比靠两条腿强。
“走了,陈师兄!”
“让那丫头自己慢慢晃过去吧,哈哈!”
几道流光倏然升起,在空中划出或稳定或稍显笨拙的轨迹,朝着落星湖中央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化作几个小点,消失在清晨的山雾与湖面水汽交织的朦胧光线里。
平台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云朵朵一个人,还有风声,以及怀里嗷呜轻微的、带着睡意的呼噜声。
风似乎更冷了些,卷着湖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荒野和深水的腥气。
云朵朵没有立刻动身。
她站在原地,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确认那几道骚包的剑光确实远去,不会杀个回马枪,才开始动作。
她先将陈无极给的那个破储物袋彻底检查了一遍,确认除了那些破烂货色外没被动过手脚,然后随手塞进自己外套的兜里——没扔,留着或许还有点用,比如装点不重要的东西吸引火力。
接着,她解下自己那个半新不旧的储物袋。
这是她这三天来准备的全部家当。
她先是取出一双厚底短靴,靴底纳得密密实实,最关键的在夹层里——她摸索着撕开内侧一处不起眼的线头,露出里面填充的、碾碎后又用薄纱包好的灰绿色植物碎末。
那是清心藤,一种常见的一阶宁神灵植,她尝试过,其碎末在密闭环境下能散发微凉的气息,对抵御一定的寒气有微弱帮助。
不算什么灵丹妙药,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快速换上这双靴子,脚底传来的踏实感让她微微安心。
随后,她卷起裤脚,露出左小腿。
那里,她用撕成条的旧布,仔细地将那块巴掌大的星辰玄铁残片牢牢绑在了小腿外侧,紧贴肌肤。
布条缠得很紧,确保剧烈活动时不会脱落。
当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裤料传来时,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中带着点锐利的奇异气息,顺着皮肤缓缓渗入,让她因为清晨寒意而有些僵硬的下肢暖和了那么一丝丝。
星力?
还是玄铁本身的特性?
她不确定,但这法子至少在她自己身上试验时,似乎有点用。
做完这些,她没有像陈无极“指示”的那样,直接转向落星湖南岸。
她反而抱着嗷呜,不紧不慢地沿着集合平台外侧,朝着西侧一片地势较高、背风的乱石坡走去。
那里灌木丛生,怪石嶙峋,并不是前往落星湖的常规路径。
嗷呜似乎对她突然改变路线有些好奇,从她怀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金色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小鼻子轻轻耸动,嗅着空气里不同的气味。
云朵朵走到坡地一块巨大的、被风蚀出凹陷的岩石后方,蹲下身。
这里视野隐蔽,却能大致观察到刚才集合平台及下方通往各方向的几条小径。
地面是相对松软的腐殖土和碎石。上面有痕迹。
几双大小不一的脚印,有些深,有些浅,印痕还比较新鲜,边缘没有被露水完全浸润模糊。
脚印的方向杂乱无章,有的朝向湖边,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甚至朝着这处背风坡走了几步又退回去……像是有人在此地犹豫、徘徊、商量过什么,而且就在不久之前,可能就是今天天亮前后。
谁会在这里徘徊?
陈无极和他的跟班?
他们没必要,集合地点是平台,这里视野不佳。
其他接了任务的弟子?
有可能,但脚印的凌乱程度显示不止一人,且心思不定。
云朵朵眼神微凝,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扫过脚印周围的地面、石块、灌木根茎。
然后,她看到了。
在一块带尖角的黑色岩石边缘,挂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要融入环境的纤维。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将它捏了下来。
是一小片布料,大约指甲盖大小,淡紫色,质地柔软,边缘有被撕扯开的毛边。
不是普通的棉麻,带有微弱的灵力残留,虽然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云朵朵很熟悉——这是玄天宗外门女弟子制服的标准面料和染色。
男弟子是青色,女弟子是淡紫色,只有细微纹样区别以区分不同峰头或职责。
她将碎片放在掌心,指尖轻轻捻过。
这不是自然磨损或刮蹭留下的破口,撕扯的力度不小,方向也凌乱,更像是……在纠缠或慌乱中被扯下的。
外门女弟子……淡紫色制服……今天天亮前后在此徘徊,心神不宁,甚至留下了痕迹……
陈无极?
云柔儿?
柳眉儿?
还是其他她不知道的、被卷入这个针对她的任务的人?
云朵朵将那小片淡紫色布料仔细折好,收进自己储物袋最内侧的一个夹层里。
她抬起头,望向落星湖的方向。
水汽氤氲,隔着老远,仿佛都能感觉到那股特有的、沉甸甸的湿寒之气。
湖南岸,陈无极“指定”的任务地点,现在看起来更加迷雾重重。
那里的“寒霜草”,恐怕不仅仅是难采那么简单。
而这片带着疑点的衣角碎片,指向的是西侧这片背风坡,是徘徊与密谋的痕迹,与湖南岸的任务地点方向并不完全一致。
云朵朵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没有再犹豫,转身,朝着与陈无极指示的湖南岸截然相反的方向——北岸那片更加幽深、林木更加茂密的山林密林,迈开了脚步。
风从湖面吹来,掠过她的发梢,带着更浓郁的水腥与寒意,也隐隐送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异于寻常草木的清冷幽香。
嗷呜在她怀里动了动,金色眼瞳望向北岸深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探寻意味的轻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