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食堂后院的午后阳光正好,晒得人骨头缝都透着暖。
云朵朵穿过晾晒灵米干菜的竹架,脚步不快,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突突地跳。
她得去找赵铁柱问个清楚。
灶房里飘着熬煮灵骨汤的浓郁香气,赵铁柱正拿着大勺,心不在焉地搅着锅,黑脸上眉头拧成个疙瘩,一看就是有心事。
“赵大叔。”云朵朵在门口站定。
赵铁柱猛地抬头,看见是她,脸上那点强撑的平静瞬间垮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歉疚。
他放下勺子,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几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朵朵,你……你来啦。大叔正想找你。”
他侧身,示意云朵朵到后院角落堆杂物的地方说话。
“大叔,”云朵朵没动,声音平静,“藏经阁守阁长老说,三日后有个宗门任务,您推荐了我?”
赵铁柱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愧疚几乎要从那双粗糙的大眼睛里溢出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搓着手:“是……是大叔的主意。本来……本来是想给你求个轻省差事。”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大叔托了点关系,想给你安排个随队护送灵矿的活儿,就在宗门西边三百里的云霞矿场,来回七八天,有执事弟子带队,没什么风险,还能领份额外的贡献点。你刚升了外门弟子,攒点贡献点总是好的。”
云朵朵静静听着,没插话。
她了解赵铁柱,这汉子虽然粗,但心细,也记情。
之前几次冲突,他明里暗里没少回护,推荐这个任务,八成是想让她避开柳眉儿的锋芒,也顺便捞点实惠。
“可是……”赵铁柱的声音带上了哽意,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大腿,“今天一早,执事殿那边突然下了正式的调令!任务改了!地点、内容全变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紧紧盯着云朵朵:“改成了去‘落星湖’,协助清理外围妖兽!三天后就出发!”
落星湖?
云朵朵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冰冷的针扎了进来。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赵铁柱没注意到她的细微变化,依旧沉浸在自责和焦急里:“我打听过了!落星湖那地方,偏得很,在宗门最北边的荒山里,灵气紊乱,湖里阴寒之气极重,还有不少水生妖兽作祟!往年这种任务,都是派给……派给那些犯了错、不受待见的弟子,去‘戴罪立功’的!危险得很!九死一生啊!”
他猛地抓住云朵朵的胳膊,手劲大得让她生疼,声音带着恳求:“朵朵,这事是大叔对不起你!你别去!我……我这就去找吴长老说,说你身体不适,我老赵顶上去!”
云朵朵看着他布满皱纹和油光的脸,那焦急和愧疚做不了假。
她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示意他松开。
“赵大叔,”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调令是执事殿下的?谁经手的?”
赵铁柱愣了一下,努力回忆:“送调令来的是执事殿一个跑腿的杂役,说是按规程办事……但我后来托人偷偷问了句,听说……听说是陈无极陈师兄亲自去执事殿提的,说灵食堂新出了个‘食修天才’,能调理灵气,正适合去落星湖那种地方历练,顺便看看能不能用‘食补’之法安抚躁动的妖兽……”
陈无极。
云朵朵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无声地滚了一遍。
《逆天真千金》原着里,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出现,都跟那位归来的真千金云柔儿有关。
他是玄天宗外门执事弟子之一,年少成名,天赋不俗,心高气傲,对云柔儿一片痴心,算是“舔狗”阵营里段位比较高的一个。
原主云朵朵被夺灵根、扔去灵食堂当杂役,中间也有这位陈师兄“推波助澜”的份,算是给云柔儿表忠心。
她把原主踩进泥里还不够,现在,又把手伸过来了?
“大叔,”云朵朵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赵铁柱的肩膀,看向灶房那边,“调令已下,就是宗门任务。您去说,不合规矩,平白惹麻烦。”
“可是……”
“没事。”云朵朵打断他,嘴角甚至弯了弯,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任务而已。去见识见识也好。”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赵铁柱却听得心惊肉跳,还想再劝,灶房门口却传来轻微的响动。
云朵朵眼角余光一瞥,只见一片淡青色的衣角飞快地缩到了门柱后面。
柳眉儿。
她果然在偷听。
而且,看她刚才那匆忙转身时,嘴角来不及完全收起、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这事,她恐怕知道得比赵铁柱还早。
说不定,陈无极那“建议”,就有她通风报信的功劳。
云朵朵收回目光,对赵铁柱道:“赵大叔,任务令牌给我吧。我回去准备准备。”
赵铁柱张着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云朵朵那双异常沉静的眼睛,那股焦躁竟莫名被压下去几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简单纹路的令牌,不舍地递过去。
“朵朵,你……你一定要小心。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你弄点保命的符箓……”
“好。”云朵朵接过令牌,指尖冰凉,“谢大叔。”
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过灶房门口时,脚步未停,甚至连余光都没分给那片青色衣角。
柴房还是那间柴房,潮湿,阴暗,带着霉味和干草的气息。
云朵朵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充满了熟悉的、不甚好闻的味道,却奇异地让她翻腾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些。
“落星湖……”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意识沉入脑海,那本无形的《逆天真千金》数据库自动开始检索。
哗啦啦——
无数文字、图片、甚至模糊的影音片段瀑布般冲刷而过。
【落星湖:位于玄天宗北部边缘,方圆三百里,原为星辰碎片坠落形成的陨坑湖,灵气属性混杂,尤以阴寒水行灵气与破碎星辰煞气为主。
湖中及周边山林栖息多种妖兽、阴魂及变异灵植。
是玄天宗低阶弟子历练、采集寒属性材料、及……流放、惩戒危险犯事弟子的常去之地。】
信息涌入。
【常见威胁:一阶上品妖兽‘铁背鳄’群,二阶下品‘寒鳞水蟒’,以及……】
云朵朵集中精神,试图看清后面的关键信息。
【……以及极为罕见、近乎传说的一阶极品妖兽‘幻影银鱼’。
此鱼速度奇快,能短暂隐匿于水波与月光之中,其鳞片是炼制水行法宝和破幻丹药的顶级辅材,鱼肉鲜美,蕴含精纯水灵之气,但因其行踪诡秘,极难捕捉……】
这部分描述还算清晰。
但紧接着,关于“落星湖危险区域”的部分,文字开始闪烁不定。
【……湖心深处,因星辰煞气与万年寒气淤积,形成‘玄阴寒眼’,寒气之盛,可瞬息冻结筑基后期修士护体灵气……】
“冻结筑基后期……”云朵朵心里一沉。
文字继续滚动,然后,在【特殊注意事项:每月望日,星辰之力最弱之时,湖心‘玄阴寒眼’寒气会周期性暴涨,形成‘寒潮’,席卷湖面方圆十里……】这一行后,大片的文字突然扭曲、模糊,变成了毫无意义的、雪花般的乱码!
滋滋……干扰……剧情修正力场……关键节点信息覆盖……
云朵朵试图强行“翻阅”,集中意念去“看”那些乱码。
轰——!
毫无预兆的,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贯穿她的太阳穴!
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紧接着,那血红色的、带着强烈警告意味的文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在她“眼前”的黑暗中炸开:
【警告!警告!】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落星湖试炼’信息访问!】
【该节点因宿主存在及一系列蝴蝶效应,已严重偏离原着轨迹!】
【原着轨迹:该节点为次要角色‘云朵朵’(炮灰)死亡场景之一,无详细描写。】
【当前轨迹分析:偏离度71%,且持续波动。】
【修正力场生成中……正在计算最符合‘世界线收束’原则的结局……】
【计算完毕。】
【修正结果:必死局(概率87%)。】
【场景描述:宿主云朵朵将于任务期间,因任务目标变更、环境突变、同伴背叛(推测)、自身实力不足等综合因素,陨落于落星湖外围或湖心区域。】
【建议:宿主规避该任务。或……】
后面的字迹再次模糊,但那87%的“必死局”概率,和“陨落”二字,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云朵朵的脑海。
刺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阵阵余悸和冰冷的寒意。
云朵朵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的干草堆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必死局。
87%。
原着里,原主就是个不起眼的炮灰,死在第三章的万妖谷。
她穿过来后,改变了那么多,甚至抢了机缘,打了柳眉儿的脸,引起了玄真长老的注意……结果,世界线还是要把她往“死”这个结局上拧?
只是换了个死法,换了个地方?
从万妖谷,换成了落星湖?
因为她是“炮灰”,所以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过被“剧情修正”抹杀的命运?
云朵朵盯着面前虚空中渐渐淡去的血红字迹,眼神从最初的惊悸,一点点沉静下来,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更多的,却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生出的、孤注一掷的狠劲。
87%?
那不还有13%吗?
原着里可没提她云朵朵会做饭,没提她能抱上玄真长老的大腿,更没提她怀里还有只连数据库都分析不透的小兽。
剧情想让她死?
她偏要活得比谁都好。
云朵朵收起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聚焦。
恐慌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开始清点自己所有的“家当”。
储物袋空间不大,里面东西也不多。
之前研磨好的雷击木粉,还剩下一小陶罐,约莫半斤。
这东西能安抚灵兽,或许对那些躁动的妖兽也有点用?
几包调味料:盐、一小罐灵蜜、一点磨碎的干辣椒和花椒粉(她自己琢磨用低阶火属性灵草晒干后替代的)。
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上点意想不到的用场——比如,刺激性气味或许能干扰某些嗅觉灵敏的妖兽?
一把柴刀。
灵食堂后山砍柴用的,铁质,沉重,卷刃了几次又磨平。
不算法器,但足够锋利,对付一阶妖兽,砍在弱点上也能造成伤害。
最后,是那块得自库房角落的星辰玄铁残片。
巴掌大小,黑沉沉的,表面有天然银色星纹。
她一直不知道具体用途,只是感觉材质特殊,留着没坏处。
云朵朵把它们一一拿出来,摆在面前的草席上。
雷击木粉,调味料,柴刀,玄铁残片。
就这些了。
没有灵石,没有符箓,没有像样的法器,没有丹药。
她一个灵根被废的“前修士”,如今连最低阶的炼气一层都重新修炼不了,只有一身还算灵活的身手和过人的五感,以及……一脑袋随时可能被“剧情修正”的剧情知识。
还有怀里这只,至今不知道具体品种,但食量惊人、偶尔有点小神通的“吞金兽”。
“呜?”嗷呜从她怀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金色的大眼睛看了看草席上的东西,又抬头看看她,似乎察觉到主人情绪的变化,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下巴。
痒痒的,暖暖的。
云朵朵低头,看着小家伙清澈懵懂的眼睛,那里面映出她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和眼神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伸手,揉了揉嗷呜头顶软乎乎的毛。
然后,她拿起那块星辰玄铁残片,塞到嗷呜爪子底下。
小家伙立刻被吸引,用两只前爪抱住那比它脑袋还大的黑铁块,好奇地用鼻子嗅,又用爪子扒拉上面的银色纹路,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云朵朵看着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仿佛是在对自己,也是对怀里懵懂的小兽,更是对那个试图把她命运扭向死胡同的“剧情修正力场”说话:
“别人越想我死,我越要活得好。”
她顿了顿,伸手弹了弹嗷呜因为好奇而竖起的小耳朵。
“还能顺便……”她目光扫过柴房唯一的、透进惨淡光线的小窗,窗外是宗门连绵的、隐在云雾中的山峰,“抓几条他们嘴里说的‘幻影银鱼’,给你补补。”
嗷呜听不懂,但似乎感觉到主人话里的坚决和一丝它熟悉的、对食物的向往,立刻“呜呜”叫了两声,抱着玄铁残片,尾巴摇得更欢了。
云朵朵没再说什么。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把东西重新收好。
雷击木粉分装进几个小油纸包,塞在贴身内袋。
调味料的瓶罐检查封口。
柴刀找来磨刀石,细细打磨刀刃,直到映出寒光。
那块玄铁残片,她想了想,还是塞回了储物袋角落,或许关键时刻能当块结实的板砖用。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
柴房里光线更加昏暗。
云朵朵抱着因为玩闹而有些困倦的嗷呜,靠坐在草堆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关于落星湖的信息再次缓缓流过,这次,她跳过那些模糊的乱码和警告,只死死记住那些尚且清晰的部分:铁背鳄的弱点在腹部软甲连接处;寒鳞水蟒畏火、畏强烈的刺激性气味;幻影银鱼只在月华或星辉浓郁的夜晚靠近浅水区……
还有陈无极,柳眉儿,那87%的“必死局”。
黑暗中,她慢慢握紧了拳头。
指节有些发白。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某种沉寂了太久的东西,正在冰冷的绝境压力下,悄然破土。
三天。
她还有三天时间准备。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山峦,柴房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嗷呜怀里那块玄铁残片上,天然的银色星纹,在绝对的黑暗里,隐隐流转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仿佛呼吸般的清辉。
三日后,晨曦微露。
宗门山门处的集合平台上,已经零零散散站了七八个人。
大多是穿着外门执事服饰的弟子,气息在炼气中后期,神色有些懈懒,显然对这种“苦差事”兴致缺缺。
陈无极站在最前面,一袭绣着银边的青色执事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他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扫过陆续到来的同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和……不耐烦。
当云朵朵抱着嗷呜,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外门弟子新衣还没领到),准时出现在平台边缘时,陈无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立刻凑过来,低声道:“陈师兄,那就是云朵朵?灵食堂的……食修?看着也不怎么样嘛。炼气期都没到吧?”
陈无极没应声,只是目光冷淡地落在云朵朵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旋即失去了兴趣。
云朵朵仿佛没察觉那道视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低声安抚着怀里因为早起而有些蔫蔫的嗷呜。
平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晨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极北之地的……阴寒气息。
任务,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