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維持一息。
雲朵朵的視線從他指尖那抹瑩白移開,落回夜星河笑吟吟的臉上。
恐懼幻象,哪怕只有一息……在電光火石的擂台對決中,足夠讓鐵柱這種全靠心氣催動劍招的體修,露出足以致命的破綻了。
這東西,比任何“調味料”都凶險。
但它有個致命問題——捏碎生效,無差別覆蓋。
在人群密集的擂台邊使用,容易誤傷,也容易被提前察覺。
用作奇兵可以,但不能作為開場主攻。
她接過玉瓶,觸手微涼,質地細膩。
沒推辭,直接收進懷里最里層的暗袋,然後對夜星河點了點頭,算是承了這份情。
“多謝。材料齊了,‘大的’少不了您的。”
夜星河滿意地“嗯”了一聲,身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進了巷子深處的陰影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雲朵朵沒再耽擱,轉身快步離開坊市,返回翠微峰。
接下來的兩日,她閉門不出,連嗷嗚都只是定時喂飽,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灶房兼工坊的小屋里。
辣心椒粉、麻舌草汁、洋蔥草粉末、臭腐花干粉、麻痹棘果的汁液……她像調配最復雜的醬料一樣,將各種材料按不同比例混合、研磨、用“凝水露”霧化測試噴射效果和覆蓋範圍。
幾罐香草醬被她分裝到更小的竹筒里,成為迷惑項。
真正的殺手 ,是那三串“麻痹棘果”。
她小心翼翼地將最飽滿的幾顆果實剝開,取出里面米粒大小、顏色深紫、硬如鐵石的果核。
這些果核在擠壓下會迸發出強烈的麻痹性汁液,效果比果皮上的尖刺更甚。
她將這些果核混入一部分特制的、顆粒更粗的辣心椒粉里,又用極其粘稠的麻舌草汁混合臭腐花干粉,調成一種深褐色、散發著詭異辛辣腐敗氣味的膏狀物,涂在幾片輕薄的荷葉上,卷成小卷。
所有準備就緒,分門別類裝好。
季考切磋會當日,天氣晴好。
演武場設在玄天宗主峰與幾座側峰之間的巨大谷地。
谷地中央是九座以堅硬玄黑岩石壘砌的方形擂台,此刻已是人聲鼎沸。
各峰弟子,無論內門外門,只要得閑,幾乎都涌了過來,將擂台周圍圍得水泄不通。
嗡嗡的議論聲、靈器偶爾的嗡鳴、還有不知誰家靈獸的低吼,混雜在一起,空氣里彌漫著興奮、緊張與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氣息。
雲朵朵到得不算早。
她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雜役服,頭上戴著壓低的舊竹笠,背著一個半舊的粗布包袱,混在一群同樣衣著樸素的外門弟子中間,毫不起眼。
她目光掃過,在相鄰的幾座擂台邊,看到了幾個“熟人”。
鐵柱抱著他那柄門板似的重劍,正閉目養神,周身肌肉虯結,氣息沉凝如山,不少路過他身邊的弟子都下意識繞開幾步。
花如夢一襲水粉色衣裙,站在不遠處,容顏嬌艷,手里拿著一柄團扇輕輕搖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雲朵朵這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秦壽則靠在另一座擂台邊,臉色陰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枚暗紅色的符袋。
雲柔兒果然“不在場”,但陸長風作為外門執事之一,正站在中央主擂台旁邊,與幾位裁判低聲交談,目光偶爾掃過人群,在雲朵朵方向略微停留。
很快,輪次安排通過傳訊法器公布。
第一場,丁字台,翠微峰雲朵朵,對陣劍心峰鐵柱。
听到名字的瞬間,周圍一陣小小的騷動。
無數道目光帶著好奇、戲謔、同情或純粹的看戲心態,投向那個戴著竹笠的瘦弱身影。
“翠微峰?就那個雜役住的破山頭?”
“她就是雲朵朵?那個傳聞中用了‘邪門’手段打雜的?”
“對手是鐵柱?鐵塔師兄!這……這也太慘了吧,鐵塔師兄一劍下去,她怕不是要成肉泥?”
“听說這次切磋,規則允許用些‘輔助’東西?她是不是想靠那手‘做飯’的功夫?”
“噗,做飯?擂台上給鐵塔師兄炒個菜,讓他笑死認輸?”
議論聲不大,但足夠清晰地鑽進耳朵。
雲朵朵恍若未聞,深吸一口氣,走向丁字擂台。
擂台由整塊黑色岩石鑿成,表面打磨得光滑,但久經靈力和法術沖擊,布滿了細密的劃痕和坑窪。
她一步步踏上石階,腳步不快,卻很穩。
鐵柱早已等在擂台另一側。
他比雲朵朵高出幾乎兩個頭,重劍杵在身前,劍尖抵著石面,雙手交疊按在劍柄上,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體修特有的直率審視。
看到雲朵朵上來,他上下打量了她幾眼,濃眉皺起︰“你就是翠微峰的代表?煉氣期?”
雲朵朵站定,隔著半個擂台與他相對,點了點頭︰“煉氣九層。”
鐵柱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似乎有些不悅。
他哼了一聲,聲音洪亮︰“境界差太遠,沒意思。這樣,”他用空著的手指了指雲朵朵,又指了指自己腳下,“我,鐵柱,讓你三招。你可以用你準備的任何‘輔助物品’。三招之後,我再出手。免得說以大欺小。”
他這話聲音不小,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嗡嗡議論和低笑聲。
“鐵塔師兄還是這麼實在。”
“讓三招?雲朵朵那些東西,怕不是給鐵塔師兄撓癢癢?”
“快看快看,她手里那個布袋,鼓鼓囊囊的,是什麼?”
裁判是位面容嚴肅的中年執事,站在擂台邊緣。
他看了看鐵柱,又看了看雲朵朵,沒什麼表情地開口︰“雙方準備。”
雲朵朵聞言,也不多話,將背上那個鼓鼓的粗布包袱解下,放在腳邊,然後從里面取出一個同樣鼓脹的、用厚實棉布縫制的大布袋。
袋口用細繩扎緊。
鐵柱看到她這慢條斯理的動作,在他想來,無非是些迷煙、粉塵之類的干擾物,屏住呼吸硬抗過去便是。
裁判抬手,一道微光掠過全場,壓下部分嘈雜。
“開始!”
鐵柱果然沒動。
他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擺出更穩固的守勢,一副“任你施為”的模樣。
雲朵朵就在裁判話音落下的瞬間動了。
她猛地扯開布袋口的細繩,雙手探入,抓出滿滿兩把暗紅色的、摻雜著些許綠色顆粒的粉末。
沒有絲毫猶豫,她將手中粉末朝著鐵柱的方向,用盡全力揚了出去!
靈力微薄,但足以推動粉末。
那些粉末離手後,在半空中迅速擴散,形成一片淡紅色的、帶著點點綠芒的煙霧,如同有生命般,朝著鐵柱籠罩過去。
鐵柱起初嘴角甚至撇了一下,帶著點不屑。不就是辣眼楮的玩意兒?
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淡紅色煙霧率先觸及他的鼻尖。
“吸——呃!”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極端辛辣、尖銳刺鼻、還帶著某種詭異麻舌感的氣味,如同燒紅的鐵 ,猛地捅進了他的鼻腔,直沖天靈蓋!
那不是普通的辣椒粉,是經過雲朵朵特殊研磨、混合了麻舌草粉末的“加強版”!
辛辣感瞬間引爆了他極度敏感的嗅覺神經,而麻舌草的麻痹性成分則順著呼吸,讓他舌根發麻,連帶喉嚨都是一緊。
“咳!咳咳咳——!!!”
鐵柱的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
劇烈的咳嗽猛地爆發出來,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彎下腰,臉瞬間漲得通紅,青筋在額角和脖子上暴起。
生理性淚水如同開閘的洪水,嘩地一下涌出眼眶,瞬間模糊了視線。
“這……咳咳……這是什麼鬼東西?!”他嘶啞著吼道,聲音斷斷續續,被劇烈的咳嗽撕扯得不成樣子。
那柄沉重的闊劍被他單手勉強拄著,另一只手胡亂地在眼前抹著,試圖驅散那鑽心的辛辣感,卻只是把粉末抹得更開。
圍觀弟子們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楮,難以置信地看著擂台上那個彎著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的高壯漢子。
這……這畫風不對啊!
雲朵朵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她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第二把粉末已經抓在手里。
這一次,粉末的顏色更暗,除了暗紅和綠色,還摻雜了一些灰白色的細微顆粒——那是揉碎的洋蔥草干葉。
她再次揚手。
第二片煙霧更濃,顏色渾濁,帶著一股辛辣中混合了刺鼻酸腐的氣味,呼地一下,將第一片煙霧和鐵柱完全籠罩了進去。
“嘔——!”
鐵柱的咳嗽聲里,陡然加入了干嘔的聲音。
洋蔥草的催淚效果加倍,他的眼楮瞬間紅腫如桃,淚水混合著被刺激出的分泌物糊了滿臉,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眼前彌漫著那可怕的、帶著顏色的煙霧。
辛辣顆粒粘在他裸露的皮膚、脖頸、甚至眼瞼上,帶來持續不斷的灼燒刺痛感,仿佛有無數細小的火苗在舔舐。
他再也無法保持站立,也顧不上什麼“讓三招”的承諾了,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 聲,試圖閉氣,低頭就要朝著雲朵朵的方向猛沖過去。
哪怕看不清,體修的本能和憤怒也驅動著他想把這個該死的、用邪門手段的家伙撕碎!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腳下不知踩到了什麼(或許是雲朵朵之前撒落的某些粉末結塊),猛地一滑。
加上視線模糊,平衡感被劇烈的咳嗽和干嘔破壞,他這凝聚了怒火和力量的沖鋒,變成了一個踉蹌的前撲。
重劍“ 當”一聲,脫手砸在擂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鐵柱雙手捂著眼楮和脖子,身體因為劇烈的咳嗽和干嘔而不斷抽搐,喉嚨里發出嘶啞的、不成調的呻吟。
他試圖再站起來,但眼楮的劇痛和呼吸的困難讓他只能蜷縮起來,像離水的魚一樣張大嘴,卻吸入更多辛辣的空氣,引發更劇烈的咳嗽。
他再也撐不住了。
“我……咳咳……我認輸!!”
嘶啞的、帶著哭腔的喊聲,從那蜷縮的一團身影里爆發出來,清晰地傳遍了突然陷入死寂的演武場。
然後,鐵柱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下擂台,踉蹌著、不顧形象地沖向場邊為弟子準備的、用來沖洗器械的大水缸,一頭扎了進去,咕咚咕咚瘋狂地吞咽清水,又瘋狂地用水沖洗頭臉。
全場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只有鐵柱在水缸邊劇烈嗆咳和潑水的聲音,以及微風吹過擂台,帶起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辛辣氣味的聲音。
裁判也愣了好幾秒,才猛地回過神來,看了看水缸里狼狽不堪的鐵柱,又看了看擂台上那個從始至終幾乎沒移動過腳步、連竹笠都沒摘的瘦弱身影,干咳一聲,努力維持著嚴肅宣布︰
“第一場,翠微峰,雲朵朵,勝。”
“哄——!”
死寂被瞬間打破,演武場仿佛炸開了鍋。
“贏……贏了?這就贏了?”
“鐵塔師兄他……他被一把粉末弄成那樣?”
“那是什麼東西?辣眼楮?怎麼那麼厲害?”
“不是辣眼楮!你沒看見鐵塔師兄後來連喘氣都喘不上來嗎?那煙有問題!”
“太……太陰了吧?這打法……”
“規則允許了啊!不是說了‘非致命性輔助物品’都能用嗎?”
“媽的,這也叫‘輔助物品’?我廚房里炒菜放辣椒都沒這麼沖!”
雲朵朵彎腰,將地上那個用了一小半的棉布袋系好,重新背起包袱,走下擂台。
路過裁判身邊時,裁判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古怪。
她面色平靜,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朝著翠微峰代表所在的區域走去。
沿途的弟子紛紛下意識讓開一條路,目光復雜,驚疑、佩服、嫌棄、忌憚……不一而足。
她走到區域邊緣,站定,微微抬起竹笠的邊緣,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相鄰擂台。
鐵柱那邊已經被人扶走了,水缸邊一片狼藉。
而花如夢所在的擂台邊,人群稍顯安靜。
那襲水粉色的衣裙格外顯眼。
此刻,花如夢背對著雲朵朵的方向,似乎正看著鐵柱被攙扶離開的狼狽身影。
她的側臉有些蒼白,握著團扇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就在雲朵朵目光掃過的瞬間,花如夢仿佛感應到了什麼,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而是飛快地、動作有些僵硬地從自己寬大的衣袖里,取出一個做工精致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香囊。
她幾乎是用搶的,將那個香囊死死捂在了自己的口鼻處,深深吸了一口氣,肩膀幾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絲。
然後,她才仿佛鼓足了勇氣,緩緩轉過身。
隔著喧鬧的人群和彌漫著淡淡異樣氣味的空氣,她的目光精準地找到了竹笠下的雲朵朵。
四目相對。
花如夢的眼神里,再沒有之前的從容和審視,只剩下一種混合著忌憚、警惕,以及一絲……被逼到牆角的決絕。
她深吸了一口香囊的氣息,像是要汲取勇氣,然後,朝著雲朵朵的方向,踏前一步。
她的眼神緊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