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很凉。
云朵朵把那个洗干净的骨刀擦了擦，然后放回腰间的那个玉扣里，动作倒是利索的。
她戴着面纱，眼睛很快地扫了一下评审席——那个老山羊总管，他已经喝第二杯茶了，他那个浑浊的眼睛，好像随便在看大厅另一边一个做饭的猪妖，但是呢，云朵朵知道，他的余光，其实一直都在看自己。
“前辈，”她走回到那个“猿妖”旁边，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她还一边弯腰整理箱子，里面都是一些发臭的鸟毛，“那个老总管刚才……给了点‘指点’呢。”
夜星河正在把一块火山石板塞回箱子里，听了她的话，就转头看她，他那个金色的眼睛看着很呆，也没有问什么，就是在等她说。
“碧睛玄牛。”云朵朵说了四个字，声音压得特别低，“就是主菜的食材。他让我，‘最好亲自去兽栏看一眼’。”
夜星河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是很不明显。
然后，他又很自然地把最后一件厨具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手上其实也没有灰。
“哦？”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很闷，像个猿妖会发出的声音，他的眼睛已经看向了不远处那个正在指挥小妖搬东西的老山羊了。
那个老山羊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正好这个时候转过身，对云朵朵招了招手，说话的口气又变得公事公办了：“云师傅，初试你过了哈。按规矩呢，入选的厨子都要了解一下主要的食材，免得到时候做菜出问题啦。你又没有师傅，更要小心。你跟我去兽栏看看那个‘主菜’，省得到时候在宴会上丢人。”
他说的理由很好，没人能反驳。
旁边还有几个在等结果的妖族厨子，都用羡慕或者嫉妒的眼光看着她——能让总管亲自带着去熟悉食材，这可不是一般的待遇。
“麻烦总管了。”云朵朵低下头答应了，然后让“猿妖”扛起箱子跟上。
他们走过百味阁的后门，进了一个长廊，这个长廊通向王宫里头。
长廊的墙上画着孔雀的羽毛，还有珠子照着，挺好看的，感觉不像妖族的地方，倒像是人族哪个有钱皇帝的家。
越往里面走，就越安静。
空气里，香料和菜的味道没了，变成另外一种味道——就是野兽的味道、草的味道、粪便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得发腻，又有点臭臭的，像是烂掉的东西的味道。
老山羊走得不快不慢，他的山羊角在影子里晃来晃去。
他也没回头，就自言自语一样说：“碧睛玄牛，是我们妖族的瑞兽，血统虽然没王族那么好，但是天生有灵气，性格也好。它的肉里有土行灵气，很补的，所以一直是宴会的主菜。”
他停了停，拐了个弯，前面有两扇很厚的大门，门上还有铜钉，门缝里还能听到“砰砰”的撞击声和铁链子的“哗啦”声。
“就是……”老山羊的声音小了点，都快被门后面的牛叫声盖住了，“这一次的‘玄牛’，好像……不太安分呢。”
“哞——！！！”
突然，一声非常难听的牛叫声响了起来，那个声音特别大！穿过门板，听着很难受！
那个声音里一点都没有瑞兽的感觉，只有快死掉的疯狂和很痛苦的感觉！
然后就是“轰隆！！”“哗啦啦——！！”
好像是很大的身体在撞栏杆，还有很粗的铁链子被使劲拉来拉去，在地上摩擦的声音，特别刺耳！
从门缝里出来的那个又甜又臭的味道，一下子浓了很多！
云朵朵在面纱下面皱紧了眉头。
她感觉非常不好，比刚才在彩羽鸡身上感觉到的那种不好，要强烈十倍多！
那不是对东西的排斥，而是对一种很“坏”、很“不对劲”的东西的讨厌！
“开门。”老山羊对门口两个守卫说，那两个守卫是狼妖，穿着孔雀卫兵的衣服，但是眼神躲躲闪闪的，气息也很乱。老总管的语气很威严，不许人反驳。
其中一个狼妖有点犹豫，搓着手，笑着说：“总管，赤练娘娘说过的，这个玄牛最近很疯，怕伤到客人，不让随便……”
两个狼妖听了老总管的话，很害怕，于是其中一个说出了这样的话。
“放肆！”老山羊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很犀利，胡子都飘起来了，“我奉王的命令管百妖宴的伙食，检查主菜安不安全，是我的责任！你们是要拦着王的命令，还是觉得我这个总管，没有赤练娘娘一句话管用？！”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有一种当官很久的压力。
两个狼妖脸都白了，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不敢不听话，只好不情愿地拿出钥匙，把那扇很重的大门打开了。
门一开，一股很难闻的气味就冲了过来！
首先看到的是栏杆后面，有一个很大的黑影子在疯狂地动。
那本来应该是很漂亮的瑞兽，毛很滑，全身青黑色，眼睛是绿色的，但现在跟个怪物一样——毛掉了很多，皮肤都烂了，上面还有黄绿色的脓水，皮肤看着很恶心；肌肉也不正常地鼓起来，好多血管像虫子一样在烂掉的皮下面动来动去；本来绿色的眼睛，现在红得跟血一样，里面全是疯狂和痛苦；最吓人的是它的角，角尖上居然有黑色的气在动，像活的一样！
“哞——！！哞！！！”它一直在疯狂地叫，每叫一声就“轰隆”撞一下！
铁栏杆都被撞得在晃，发出“嘎吱”的声音，听着牙都酸了。
锁着它的铁链子都绷紧了，它每次站起来用头和蹄子去撞栏杆，铁链子就和地还有它的肉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好像骨头断了一样，还有脓血溅出来的“噗嗤”声。
那个味道，甜腻腻的，像是烂掉的蜂蜜和坏掉的香料混在一起；又很腥臭，是烂伤口、坏掉的血和一种很阴冷的东西发出来的臭味，闻着就想吐。
这两个味道混在一起，普通人闻了可能都要晕过去。
空气里的气息让人不舒服，好像要钻进骨头里。
云朵朵胳膊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她喉咙有点紧，往后退了一小步，不是害怕，就是觉得很恶心。
她看向老山羊。
老山羊总管站在门口的影子里，脸色很难看。
他死死地盯着栏杆里那头疯牛，胡子一直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为别的。
“三天前送来的时候，就是有点没精神，眼睛有点暗。”老山羊的声音很哑，好像每个字都是从牙里挤出来的，“按规矩，应该是我来检查和治。但是……”他看了一眼兽栏角落的阴影里，那里有几个穿杂役衣服的蛇妖和狐妖，眼神很冷，抱着手在看热闹，“赤练娘娘‘关心’我年纪大，特地派了她宫里的人，专门‘照顾’玄牛。我……过不去。”
云朵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几个“杂役”气息不明显，但眼神里的冷漠和一点点嘲笑，藏都藏不住。
他们腰上挂的牌子，上面是赤练蛇的图案。
赤练妖妃……就是那个新孔雀王的妃子，听说很厉害，很受宠。
云朵朵心里很紧张。
她吸了一口气——结果被那个又甜又臭的味道呛得喉咙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往前走了几步，离栏杆更近了点。
她没看那几个“杂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玄牛和它周围的环境上。
牛栏地上是干草，但是食槽和水槽边上的草，颜色很深，硬邦邦的，像是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泡过。
玄牛踩过的地方，泥土都翻起来了，混着脓血和掉下来的毛。
她的眼睛像扫描一样到处看。
食槽里还有点没吃完的草料，颜色发黑，闻起来有股酸味。
她的视线，最后停在食槽边上，还有牛右后蹄旁边一块烂泥地上。
那里，有一些很小的、暗紫色的……小颗粒。
特别小，比芝麻还小，混在草料和泥里，如果不是她专门找，根本发现不了。
暗紫色的……小颗粒……
云朵朵脑子里，属于《逆天真千金》的信息开始飞快转动！
云朵朵想起来了，这是一种叫“蚀心魔芋”的毒药！
“蚀心魔芋”是一种邪恶的花，它的粉末有剧毒，一开始没味道，但只要沾到活物身上，就会慢慢把它变成充满死气的狂躁东西。
中毒的生物一开始没精神，然后会变得很暴躁，最后全身烂掉，发疯死掉，尸体还会变成怪物！
书里还说，这种毒最坏的地方是——它不会马上毒死你，吃了它的肉以后，毒会变少，但是会让吃的人也变得“暴躁”、“爱生气”、“偏执”！
“艹……”云朵朵在面纱下面小声骂了一句。
这哪里是要做菜啊？
这分明是想在百妖宴上，给所有的大佬们集体下毒啊！
吃了这个牛肉，宴会还能开吗？
怕不是要当场打起来，还是脑子不清醒乱打的那种！
e甚至她都想到了后果——要是宴会大乱，出了事，谁负责？
肯定是她啊，她可是负责宴席安全的，而且还“偷了家里的宝贝逃跑”，这个锅她背定了！
这个计划真是太恶毒了！
云朵朵闭上眼睛，把心里的火气和害怕压下去。
她假装在看牛，手指上却悄悄弄出了一点点灵力，像针一样细，穿过栏杆，很小心地靠近牛烂掉的皮肤。
她不敢直接碰，怕被毒到。
她的灵力丝在离皮肤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感觉到了那股气息，胃里又是一阵恶心。
又冷又滑，像冰块里泡着烂尸体。
玄牛身体里的土行生机，已经被侵蚀了一大半，剩下的正在被毒变成一种暴躁的、混乱的“死气”。
这个过程快结束了，玄牛……是没救了。
就算现在有解药，它也活不成了。
它现在每一次撞击，都是在让自己死得更快，也是在让身体里的毒变得更厉害。
用这头牛做的“主菜”……云朵朵不敢想那会是什么东西。
她收回灵力，退了两步，回到夜星河旁边。
那几个“杂役”的目光像蛇一样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和警惕。
云朵朵没理他们。
她稍微歪了歪头，面纱都快贴到夜星河的肩膀了，用很小的气声说：“那个牛不行了，但我们不能让这个有毒的牛肉上桌。我们得在宴会前，把‘食材’换掉才行。”
她的眼神很严肃，表示这件事必须做。
夜星河低着头，金色的眼睛好像在看自己箱子上的泥点。
但其实，他的目光已经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兽栏，特别是那几个鬼鬼祟祟的“杂役”都罩住了。
过了几秒。
他非常轻地点了下头。
就在他点头的时候，云朵朵看见——夜星河藏在袖子里的右手食指，指尖好像有个光闪了一下，很快。
那个光不是飞上天，而是像水一样，一下子就进到地里去了。
然后，云朵朵看到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景象。
兽栏阴影里，那三个一直监视他们的蛇妖和狐妖“杂役”，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然后，他们脸上那种嘲笑和警惕的表情，一下子就没了。
他们的眼神很快变得空洞，好像傻了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了，就那么看着前面。
老山羊总管好像也感觉有点不对劲，但他只是摸了摸胡子，看着栏杆里还在发疯的牛，深深叹了口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夜星河这才慢慢抬起头，用他那“呆滞”的金色眼睛看着云朵朵，用他那种“猿妖”的、又低又哑的声音，淡淡地问道：
“一个时辰就够了。”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那几个像木头人一样的杂役，又落回到云朵朵的脸上，看着她那双因为生气和着急而显得特别亮的眼睛。去哪里找啊，那个新的“碧睛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