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那嘶吼的声音，已经不是人能发出来的了，更像是野兽。
但这吼声就持续了一下下。
一个驼背的人影，像鬼一样，很快就出现在了那个发疯的死囚身边。
是哑伯。
他的动作还是很慢，手很瘦，像鸡爪，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离火晶的红光下面，手指头有一点点玉一样的颜色。
然后，快速点了一下！
第一下，点在眉心！
点下去没声音，但那个死囚疯狂抓自己头皮的动作却停了一下，眼睛里的红色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第二下，点在膻中！
手指点在他胸口，那个死囚身体里刚恢复的灵力，正在被什么东西吸走，这股灵力波动，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突然停住了！
第三下，点在丹田！
那只很瘦的手指准确地按在了死囚小肚子下面，轻轻一按——
没有很大的声音。
但是那个死囚的身体好像被抽了骨头，不抖了，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还保持着手抓着太阳穴的姿势，但手指没力气了，只是抖着放在那里。
他额头上、脸上，都是血和冷汗还有土，糊在一起。
只有他的眼睛。
之前的疯狂和混乱，像潮水一样退了，露出了清醒的样子。
他看着哑伯的脸，那张脸很近，都是皱纹和老年斑，他的嘴唇在抖，干裂的嘴巴里说出了几个字，声音很哑，几乎听不清：
“毒……毒里有……”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他眼神里全是害怕。
“……东西……在吸我……”
每一个字，好像都用光了力气。
他说完，整个人就软了下去，被旁边反应过来的执法弟子扶住了。
但是他的话，像冰锥一样，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白薇听了很生气，脸色变得铁青。
她甚至都来不及去想哑伯刚才那三下点穴有多厉害。
“检查另外两个人！”她猛地回头，声音很冷，“马上！仔细检查！”
那两个执法弟子动作很快，立刻跑向另外两个死囚。
这两个死囚之前喝了“回魂汤”，只是吐了毒血，没有这么发疯。
但是现在，执法弟子按住他们的肩膀，用灵力探查了一下——
他们的身体，也开始抽搐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抖，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抽搐，好像肌肉被看不见的线冲着拉一样。
他们的皮肤下面，那些本来慢吞吞的黑色毒纹，现在正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变大！
像吸饱了血的蚂蟥，变得又粗又吓人，甚至凸出了皮肤，变成了一条条扭来扭去的黑色肉条！
其中一个死囚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睛往上翻，都是眼白，嘴角流出了黑色的口水。
另一个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都起来了，好像在用力抵抗什么，但他皮肤下的黑色毒纹动得越来越快，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血管，在往心脏和脑袋里钻！
白薇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她猛地转身，眼神像刀子一样，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倒在地上的阴九幽。
“你，在他们身体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带着杀气，“放了什么？”
阴九幽被缚灵索勒得脸都白了，呼吸很困难。
但是听到白薇的话，他那张病态的脸上，居然慢慢露出了一个……很奇怪的笑容。
他咧开嘴，牙齿很白，笑得不像人。
“呵……呵呵……”
他喉咙里发出漏气一样的笑声，眼睛扫过那三个死囚皮肤下面爬动的黑色毒纹，又扫过云朵朵，最后看着哑伯的背影，眼神里都是恨和……一种得意的感觉。
“不过是些……”他嘶哑地说，声音像蛇一样，“‘噬灵蛊’的卵罢了。”
噬灵蛊？
云朵朵脑子里的资料库马上弹出了东西，上面有红色的警告：
“噬灵蛊，是古代一种很邪的蛊。虫卵很小，像灰尘一样，能跟着空气、水、甚至灵力进入修士身体里，藏在经脉和丹田里。一旦被特定的药或者生命力激活，就会孵化，吃宿主的灵力和生命力，直到把宿主吸干，然后从身体里出来。成熟的蛊虫可以被施法的人收回，增加修为，是禁术……”
她瞳孔一下子变小了！
阴九幽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让人害怕的“可惜”：
“这‘九转回魂汤’……真是古代的好东西啊。”
“药力这么好，生命力这么强……”
“用来当蛊虫的床，太合适了。”
他看着云朵朵，嘴角的笑容更奇怪了：
“我本来想等这个丫头……辛辛苦苦，炼出这个汤。”
“喂给这三个‘药人’。”
“蛊卵在药的滋养下，安安静静地孵化、长大……”
“等蛊虫吸干了他们的修为和生命力，成熟了钻出来……”
“我就可以轻松收回来。”
“谁也发现不了。”
“这三个死囚，本来就该死，试药死了，谁会怀疑？”
“可惜啊……”
他拉长了声音，阴冷的目光看着哑伯：
“被这个老东西……给搅和了。”
“不仅让蛊虫提前动了，让这个废物暴露了……”
“还用了什么办法，暂时压住了蛊虫？”
他盯着哑伯，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疯狂的杀意：
“你……到底是谁？”
哑伯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看阴九幽。
只是弯着腰，慢慢蹲下，用很瘦的手指轻轻拨开第一个死囚额前的头发，那些头发被血粘住了，他盯着对方眉心那个他刚才点过的地方，那里有一点玉色的光，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然而，云朵朵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在阴九幽说“噬灵蛊卵随气息、水流侵入”的时候，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石台——
那个灰色的陶罐还在那，罐口还有药的香味。
旁边，是那块寒玉板。
玉板下面，还有几滴没干的水珠。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
一把抓起那块寒玉板，拿到离火晶的红光下面，眼睛死死地盯着玉板下面的那几滴水。
之前没注意。
现在仔细一看——
那水珠，很清亮，反着红光。
但是在水珠最中间……
好像……有一点点很细很细的……
暗红色的东西？
不，不是“好像”。
她把灵力聚在眼睛上，视力一下子变好了！
然后，她看见了。
在那些水珠的中心，有很多很多……像灰尘一样细的，几乎是透明的，只有中间有一点暗红色的……
虫卵。
它们太小了，要不是特意用灵力看，根本发现不了。
它们就那么在水珠里飘着，跟着水珠晃动，好像就是一点脏东西。
可云朵朵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她脑子里立刻想到了阴九幽之前那个拂袖的动作。
袖子从陶罐上面划过……
没有颜色没有味道的毒烟混进了蒸汽……
所以……不止是毒烟！
还有这些……噬灵蛊的卵！
也混进去了！
它们跟着蒸汽上来，被她用寒玉板冷凝收集……
最后，滴进了陶罐！
成了“无根水”的一部分！
所以……她熬出来的那三碗“九转回魂汤”里……
也混了蛊卵？！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很恶心。
但下一秒，她让自己冷静。
不对。
如果汤里有蛊卵，喂给了死囚，蛊卵被激活了……
那为什么……陶罐里剩下的药汤，现在还在散发着香味，里面白色的光点还在动，没什么不正常的？
而且，刚才那个死囚发疯，说的是“毒里有东西在吸我”，他身体里的毒纹（蛊虫）是在吸收被“回魂汤”激活的生命力和灵力……
也就是说……
云朵朵的目光突然看向陶罐里剩下的药液。
一个很大胆的，让她自己都觉得害怕的猜想，出现在脑子里。
她猛地抬头，看向白薇，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干：
“白监察！这汤……这汤可能……”
她话还没说完。
白薇已经挥手，让执法弟子把昏迷的三个死囚带下去关起来。
然后，她走到阴九幽面前，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押下去。”她平静地说，但语气很坚决，“地字九号刑房，用‘禁神锁魂阵’，我要亲自审。”
“是！”
两个执法弟子马上过来，架起了阴九幽。
阴九幽还想说话，但缚灵索发出一道光，封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一双怨恨的眼睛，被拖走了。
地火室里，一下子空了很多。
只剩下云朵朵、白薇、哑伯，还有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药长歌和那个中年丹师。
哦，门口还有苏曼和另外两个执事，但他们现在的脸色，也很难看。
白薇深吸一口气，转向云朵朵，刚想说什么——
哑伯却动了。
他慢慢走到云朵朵的石台边，弯着腰，低头看着陶罐里剩下的小半罐药液。
然后，他抬起干瘦的手，指了指罐子。
又指了指白薇。
接着，双手开始快速地比划起来。
他的动作还是很慢，但手势很清楚，有一种很古老的节奏。
云朵朵看不懂。
但白薇的脸色，却跟着哑伯的手势，一点点变了。
一开始是奇怪。
然后是吃惊。
再然后是……不敢相信！
最后一个手势做完。
白薇猛地退后了半步，好像被烫到了一样。
她死死地盯着哑伯，声音因为太震惊了有点变调：
“您是说……”
“这汤……”
她猛地回头，看向陶罐里的药液，眼神里全是害怕。
“能……能暂时压制……”
她喉咙好像堵住了，艰难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化血炼丹’的反噬？！”
她说完。
地火室里，安静得要死。
连离火晶的红光，好像都暗了一点。
云朵朵脑子里“轰”的一声！
化血炼丹？
那是什么？
她下意识想查资料，但现在心里很乱，资料库只闪过几个红色的字：“禁术……邪法……反噬很厉害……”
而哑伯，在听到白薇的话后，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抬起来，看着白薇。
然后，他用那只干瘦的手指，蘸了一点陶罐里剩下的药液。
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闻了一下。
他脸上很深的皱纹，好像……松开了一点。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低的“嗬”声。
然后，他转身。
弯着腰，一步一步，走向地火室出口。
脚步很慢。
但是没有人敢拦他，甚至没人敢出声。
直到他驼背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阴影里。
白薇还站在原地，脸色不停地变，眼睛死死地盯着陶罐里的那点药液，好像在看什么很可怕、又很……吸引人的东西。
云朵朵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又看看陶罐里剩下的“九转回魂汤”。
她脑子里，全是阴九幽奇怪的笑、死囚皮肤下乱动的黑色毒纹、水珠里很小的虫卵、哑伯那厉害的三指点穴、还有白薇最后那句“化血炼丹反噬”……
所有线索，都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但白薇却突然动了。
她猛地抬手，一道蓝色的灵力闪过，把陶罐和里面剩下的药液，整个封起来收走了。
然后，她转身，看向云朵朵，眼神很复杂，声音却很低：
“云仙子。”
“今天的事……你……”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你先在这里等。”
“没有我的命令，不要离开。”
说完，她没等云朵朵回答，就大步走向出口，很快消失了。
只留下云朵朵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地火室里。
她觉得很无奈。
面前是空的石台。
空气里还有“九转回魂汤”的香味，混着地火的冷气、硫磺的臭味、还有……一点点噬灵蛊虫卵的腥甜味。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
手指上，好像还有陶罐的触感。
还有……
喂药的时候，死囚皮肤又冷又滑的触感。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地火室的墙壁，墙壁是红色的，扫过坑里的蓝色火焰，扫过坐在地上、眼神呆滞的药长歌和中年丹师。
最后，落在了入口处。
苏曼还站在那，没什么表情。
但云朵朵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看着自己。
带着怀疑。
带着警惕。
可能……还有一点点害怕。
云朵朵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的肌肉有点僵。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疑问和害怕。
然后，慢慢蹲下。
捡起了地上，之前被哑伯丢掉的那把旧扫帚。
握紧。
冰凉的竹子，硌着手心。
带来了一点……真实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