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碰到了热的药液，发出“滋”的一声。
哑伯想都没想，就把沾了药汁的手指直接放进了嘴里尝了尝。
他背很驼，闭着眼睛，那个布满皱纹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
他本来很浑浊的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蒙着，突然抖了一下！
然后，眼睛里的浑浊就跟退潮一样，很快没了，反而变得很清明，很锐利！
那个眼神，哪里像个扫地的老头啊？
倒像是一把放了很多年的好武器，突然拿出来了，光芒很亮！
但是他没看云朵朵，也没看别人。
他只是蹲下来，用他刚刚尝药汤的那个手指，在脚下都是灰的地上，很快地划拉起来。
指甲跟地面摩擦，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灰尘飞起来，在红色的光下面飘。
地上，出现了几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老。
云朵朵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她认识。
那是上古的药文！
她的脑子里，有个数据库，马上就把那几个字翻译出来了：
「火候差三息，加无根水。」
就几个字。
但是云朵朵听了很震惊！
火候……她能听药罐子里的声音判断，但是差三息这么准，哑伯是怎么尝出来的？
还有，无根水？！
那不是药材！
而是指早上太阳出来以前，没有掉在地上的露水，很干净，据说有一点天地刚开始的生机！
可这里是地火室啊！
在山里面，看不到太阳，空气里都是硫磺味，哪里有早上的露水？！
云朵朵心里很着急，血都快冲到头顶了。
三个时辰快过去了，药长歌那边的丹炉光越来越亮，阴九幽的眼神又冷又腻，白薇刚才还在问她问题。
没时间多想了！
她猛地回头，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快速地看自己桌子周围的东西！
陶罐里的药液还在滚，冒着蒸汽。
旁边，是炼丹师用来冷却药液的寒玉板，现在就放在那儿，上面有一层白色的霜。
等等……
蒸汽……冷凝……
寒玉板……
“滋！”
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云朵朵的脑子里！
云朵朵几乎是本能的，拿起了那块巴掌大的、摸起来很冰的寒玉板！
她右手拿着陶罐盖子，只打开一条缝，热的蒸汽马上就冲出来了！
左手呢，很快地把寒玉板放到了蒸汽的正上方！
“嗤嗤嗤——”
热蒸汽碰到冷的玉板，马上就凝结了！
水珠，很快就在寒玉板下面出现了，还变大了……
一滴。
两滴。
水珠很亮，跟早上的露水一样，但是带着药液的味道，在玉板边上抖着，快要掉下来了。
成功了！
云朵朵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滴水珠，心里很紧张，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她能感觉到，背后阴九幽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尖锐！
她能听见，白薇的呼吸好像停了一下。
甚至药长歌那边丹炉的光，节奏都乱了一点点！
所有人都看着她，觉得她的做法很奇怪——用寒玉板去弄蒸汽，自己做“无根水”？！
这女的脑子怎么想的？！
“嗒。”
第一滴水珠，终于掉下来了。
正好掉进了药液的中间。
“滋啦——”
声音很小。
好像水滴进了热油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罐子里的药液突然停了一下！
不滚了！
紧接着——
“嗡！”
一股很好闻的香气，像是一条睡了很久的龙醒过来喷出的第一口气，从罐子缝里冲了出来！
那个香气，不再是之前药材味道的混合。
它好像有生命一样。
很温暖，很厚重，像太阳晒过的被子，又像下雨后泥土的味道，还有妈妈抱着的感觉，反正就是能治好所有伤的那种感觉。
它一下子就把空气里阴九幽放的那个毒烟给冲散了！
也把地火室里一直有的硫磺和药渣味给冲散了！
整个石室，好像被这个香气洗了一遍！
云朵朵之前被搞得很乱的视觉和嗅觉，一下子就好了！
眼前重影的景象清楚了。
鼻子里的怪味道也没了。
她甚至能“看到”，罐子里，本来很浑浊的药液，现在变得很清澈了——
颜色像最好的琥珀，里面好像还有很多白色的光点在动，发着柔和的光。
真的成功了！
九转回魂汤！
云朵朵拿着陶罐盖子的手，因为太用力，指节都白了，但她的眼睛，却很亮。
那个香气还在飘。
石室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香气和药液的变化给惊呆了。
连阴九幽嘴角的笑都僵住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很吃惊的表情！
他死死地看着那罐药汤，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来。
不可能……
这不可能！
那个毒烟是他做的“惑神散”，专门搞乱人的五官和脑子，就是金丹修士也会受影响！
这个女的明明吸进去了！
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感觉都被废了的情况下，不但没失败，反而……反而把这个药方给补全了？！
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唰！”
白薇动了。
她没再给阴九幽时间。
在药香冲散毒烟，云朵朵恢复正常的同一时间，这位女修眼里的犹豫没了，变得很坚决。
“抓住他！”
冰冷的两个字，砸在了地上。
她身后的两个执法弟子，像豹子一样，马上就扑了出去！
动作很快，配合很好！
一个人抓阴九幽的脖子！
一个人扫他的下盘，同时扔出了一条闪着银光的绳子！
阴九幽脸色大变，想后退，袖子鼓起来，好像要用什么坏招——
但是白薇的剑更快！
“锵！”
剑声响彻石室！
一道蓝色的剑光，像冬天的冷风，点在了阴九幽要抬起来的右手上！
剑气进去了，又冷又刺骨！
阴九幽的右胳膊马上就麻了，刚聚起来的灵力，一下子就散了！
就这么一下的功夫——
“咔！咔！”
两声响！
那个缚灵索像蛇一样，缠住了阴九幽的脖子、胳膊和腰！
银光大亮，符文闪烁！
很强的力量爆发，一下子就把他身体里的灵力全都给锁住了！
阴九幽身体一僵，脸色变得跟死人一样灰。
他想挣扎，但是缚灵索越收越紧，勒进了肉里，甚至能听到骨头的“咯咯”声。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阴九幽。”白薇把剑收回去，动作很利落，她走到被制住的阴九幽面前，看着他，声音比地火室的火还冷，“你涉嫌用职权，找被毒控制的死囚来捣乱，动机不明。现在，根据丹盟的规矩，把你抓起来，等审问。”
说完，她不看阴九幽那张绝望的脸，转身，走向角落里那个驼背的身影。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
弯腰，行礼。
态度很恭敬，甚至还有点……激动。
“前辈……”
她开口，声音里的冰冷少了很多，多了一种尊敬。
“这次，多谢前辈指点，不然……”
她话没说完。
哑伯摆了摆手。
动作很慢，但是不容反驳。
打断了她的话。
然后，他抬起干瘦的手指，先是点了点云朵朵面前那个还在冒香气的陶罐。
接着，慢慢转向石门外——
那里，三个穿着破烂囚服、脸色灰败、快要死了的死囚，正被几个执法弟子押着，站在走廊暗处。
他们的眼睛没神，皮肤下面能看到黑色的毒纹在动，像活的一样，散发着不好的气息。
哑伯的意思很明显。
白薇马上就明白了，点点头：“我明白。”
她转向云朵朵，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点期待。
“云仙子。”她的称呼也变了，“药做好了，按规矩，要试药。现在试药的人就在门外，虽然情况特殊，但是……这汤，总是要验证的。”
云朵朵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温暖的药香，让她紧张的心情好了一点。
她看着罐子里那琥珀色的药液。
又看了看门外那三个快死了的死囚。
脑海里，闪过哑伯在地上写的字。
闪过阴九幽的眼神。
闪过药无尘的目光。
最后，想到了嗷呜那张粉嫩的小脸。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很平静。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小心地把陶罐从火上拿起来——罐底还很烫，但是那股药香，好像能帮她挡住热量。
她拿了三个干净的空碗。
把罐子里的药液，平均分成了三碗。
每一碗，都像琥珀一样清澈，里面有白色的光点，香气飘出来。
她端起托盘。
托着三碗“九转回魂汤”，一步一步，走向地火室门口。
脚步很稳。
鞋底踩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石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药长歌停了下来，丹炉的光暗了下去，他死死地看着云朵朵的背影，嘴唇抿着。
中年丹师已经瘫坐在地上，脸色很难看，看着云朵朵手里的药碗，眼神里都是绝望和嫉妒。
阴九幽被绑得像个粽子，灰败的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云朵朵手里的药碗，眼神里都是恨和……一点点的害怕。
白薇和执法弟子跟在云朵朵身后。
哑伯驼着背，慢慢走在最后。
走到门口。
走廊的光比石室里亮一些。
三个死囚被押在廊下，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三具还会呼吸的尸体。
他们身上死亡和毒素的味道，跟云朵朵托盘上的药香，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
云朵朵在第一个死囚面前停下。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道刀疤，从额头到下巴，但是现在刀疤都看着不明显了。
他眼神空洞，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皮肤下面，黑色的毒纹像蜘蛛网，甚至能看到有的地方在动，好像有活物在里面。
云朵朵蹲下身。
她没嫌弃他身上的脏和那股难闻的味道。
她用一只手，轻轻托起那个死囚的头。
另一只手，端起一碗“九转回魂汤”。
玉碗边缘，摸着很温润。
药香很浓。
她把碗边，小心地抵在那个死囚干裂的嘴唇上。
然后，慢慢倾斜——
琥珀色的药液，慢慢流进了他嘴里。
死囚本来没神的眼睛，好像抖了一下。
喉咙本能地吞咽。
一碗药汤，很快就喝完了。
云朵朵放下碗，又用同样的方法，给第二个、第三个死囚，都喂了药汤。
整个过程，她做得很慢，很仔细。
没有一滴药液洒出来。
喂完。
她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
白薇和执法弟子都很紧张，手按着武器。
哑伯驼着背，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时间，好像停住了。
走廊的光，在地上投下了斑驳的影子。
空气很安静。
只有三个死囚喉咙里，那越来越响的“嗬……嗬……”声，像破风箱在响。
一秒。
两秒。
三秒。
突然——
第一个喝下药汤的死囚，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像被电击中一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三个死囚的身体，几乎是同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轻轻的抖。
是整个人像筛糠一样疯狂地抖！
骨头撞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们本来灰败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股不正常的红色！
皮肤下，那些黑色的毒纹，像被惹怒的蛇一样，疯狂地扭动、鼓起来！
“呃……啊……！！”
第二个死囚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吼叫！
他猛地张开嘴——
“噗！”
一口黑色的、很臭的毒血，喷了出来！
毒血掉在地上，马上就腐蚀出了黑烟和坑洞！
接着是第三个死囚！
他也喷了一口毒血，但是颜色浅一点，是紫红色的！
只有第一个死囚——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吐血。
他只是抖得越来越厉害，皮肤下的黑色毒纹扭动得越来越疯，快要出来了！
他本来没神的眼睛，现在突然瞪大了！
眼白很快就布满了血丝！
瞳孔里，那片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嗡——！！！”
一股沉寂了很久、快要没了的灵力波动，像睡着的火山突然醒了，从他干瘪的丹田里，爆发了出来！
那灵力不强，甚至有点弱。
但是里面，却有一种很纯、很锋利、像能撕开一切的——剑意！
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沙哑、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吼声！
“吼——！！！”
下一秒。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
这个脸上有刀疤、本来快死了的死囚，猛地抬起了头！
眼睛里都是血丝，瞳孔里却爆发出吓人的精光！
他身体里那股刚恢复的、很弱但很纯的灵力，开始疯狂地变强！
“咔嚓！”
一声脆响！
他手腕上那个用铁做的、能锁住筑基修士的镣铐，竟然……被他硬生生挣出了一道裂痕！
他低吼一声，被锁住的右手，猛地握拳！
拳头上，青筋都出来了，皮肤下的黑色毒纹和恢复的灵力疯狂冲突，让整个胳膊都变成了奇怪的紫黑色！
然后。他用他刚刚恢复的全部力气，打出了一拳——
他狠狠地把拳头砸在了地上！
“轰隆——！！！”
拳头和地面一接触，哈，一股看不见的气浪就以他为中心炸开了呢。
地上铺的那个黑曜石板，硬得不得了，结果就这么碎了啦。
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纹，一下子就蔓延了好几尺远，真是的。
好多石头都飞起来了！
到处都是灰尘！
然后呢，他手上那个本来就裂开的镣铐，因为这个力量的反作用——
“砰！”的一声。
就彻底碎掉了。
断开的铁环和锁链碎片，到处乱飞。
有一块碎片，就从云朵朵的脸旁边飞了过去，还弄断了她一根头发。
云朵朵就站在那里，一动都没有动。
她脸上被小石头划出了血道子，她都没去擦一下。
她就是看着。
看着那个死囚犯，在把镣铐弄碎了之后，猛地抬起了他那双都是血，皮肉都翻开来的手。
那双手，刚才的力量真的很大。
但是他没有打就在旁边的云朵朵。
也没有打他后面的执法弟子。
他更没有想要逃跑。
而是——
他的手抖个不停，很慢很慢地，举到了自己头的两边。
十个手指都张开了，深深地，死死地——
抠进了自己太阳穴旁边的头皮里面去了！
手指抠得很深，血马上就顺着手指缝和额头流下来了，然后和他脸上本来就很脏的东西和毒的纹路混在一起，看起来特别吓人，特别狰狞。
他把眼睛瞪得很大，眼睛红红的，里面那种吓人的光，现在变成了一种特别痛苦、特别乱的感觉，就好像有好多声音在他脑子里大喊大叫一样，他看起来快要疯了。喉咙里，然后发出了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就跟野兽呜咽一样：
“头……我的头啊……”
“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咬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