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稳的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穿过树叶的“呜呜”声都消失了。
云朵朵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又猛地冲向头顶。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束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让她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逃不掉了。
别说她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灵力枯竭、脚踝报废的惨样,就算是全盛状态——不,就算是全盛状态乘以二,面对这种无声无息就出现在咫尺之遥的存在,估计也只有被按在地上摩擦的份。
挣扎无用,反抗无效。
她深吸一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混杂着泥土和血腥味的冷空气灌进来,反而让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强行绷紧了一线。
僵硬地,像是生锈的傀儡,她缓缓、极其缓慢地,转动酸痛的脖子和肩膀,朝着脚步声的方向,转了过去。
视线首先接触到的,是月白色的裙裾。
料子很特别,非丝非绢,在稀疏的月光下流淌着一种近乎柔和的微光,纤尘不染,与周围腐烂落叶、泥泞污秽的环境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裙摆之下,露出一双穿着同色软缎鞋的足,鞋尖缀着一粒小小的、剔透的明珠,就那么随意地踩在厚厚的腐叶层上,却干净得像刚从云端落下来。
云朵朵的目光顺着那身月白长裙往上挪。
腰肢纤细,身形高挑。再往上,是一张脸。
绝美。
这个词太苍白了。
眉目如画,清冷如月,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非人的美感。
但这种美是冷的,疏离的,像高悬九天的明月,可以照亮人间,却永远不会沾染半分烟火气。
那双眼睛尤其如此,瞳色是极淡的琉璃色,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云朵朵脑子里第一反应:卧槽,建模都不敢这么建,这得氪多少648?
第二反应:完了,这等级差,怕是开挂都打不过。
那女子似乎对她惊愕到近乎呆滞的表情毫不在意,只是目光在她沾满泥污、血迹、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襟上停留了片刻,几不可察地,似乎……嗅了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空灵,像是直接从意识深处响起,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过分,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你身上,有熟悉的气味。”
云朵朵喉咙干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是孔雀王城的臭味,”女子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是……更古老,更纯粹的味道。”
孔雀王城?她果然知道!
云朵朵心脏一紧,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话背后的意思,远处——她们刚才逃出来的那片河岸密林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模糊的呼喊,夹杂着铠甲碰撞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追兵还没放弃搜索,声音虽然远了,但还在附近徘徊。
那月白长裙的女子——白素素,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
那细微的表情变化,让那张绝美但疏离的脸,终于沾染上了一点点“人”的情绪,却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
似乎觉得这地方,这嘈杂,这空气中弥漫的污浊气息,让她很不舒服。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也美得惊人,十指纤长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她就那么随意地,朝着云朵朵的方向,轻轻一挥。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声势浩大。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无声无息地裹住了云朵朵。
那感觉很奇怪,不像是被绳索捆绑,也不像是被巨力挤压,更像是……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温暖、柔软但又完全无法挣脱的气泡里。
这气泡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冰冷的夜风、腐叶的腥气、远处追兵的嘈杂,甚至连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想挣扎,手脚却根本动弹不得,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想惊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旋转。
参天古树墨黑的轮廓融化成流动的阴影,脚下腐烂的落叶层变成模糊的色块,头顶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旋转着,洒落的月光被拉成细长的光丝……
没有眩晕,没有失重感。
更像是……被按了快进键,或者直接从一张粗糙的、充满噪点的旧照片,瞬间切换到了一张高清4K超清壁纸。
“噗。”
一声轻微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响。
包裹着她的那股柔和力量消失了。
双脚重新接触到“地面”——触感不对。
不再是湿冷黏腻的腐叶和泥土,而是带着微微凉意的、平整的……石头?
眼前的光线也变了。
不再是密林深处那种压抑的、吞噬一切的黑,而是清冷的、银白色的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
云朵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连忙用手扶住旁边的东西——入手冰凉光滑,是石壁。
她站稳了,急促地喘息着,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向四周。
这是一个……山谷?
很小,很幽静。
两侧是陡峭但长满青苔和藤蔓的山壁,头顶是一线狭窄的、缀满星辰的夜空,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高悬正中,清辉如瀑,将整个山谷照得朦朦胧胧。
脚下是一条蜿蜒的、由光滑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小径旁,一道清澈见底的溪流正潺潺流过,水面反射着细碎的月光,像是洒了一层碎银子。
溪水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衬得山谷越发静谧。
空气清新得让她有些不适应,带着泥土、青草、还有不知名野花的淡淡甜香,吸入肺里,连之前火辣辣的疼痛都缓解了不少。
灵力……虽然依旧枯竭,但这里的环境,似乎让那干涸龟裂的丹田,都感觉到了一丝丝微弱的滋润。
和刚才那个危机四伏、肮脏冰冷的河岸密林,简直是两个世界。
白素素就站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望着溪流对面山壁上垂落的一帘细小的瀑布,月白的裙摆和如墨的长发在夜风里微微拂动,整个人仿佛融进了这片月光山谷里。
她似乎完全不担心云朵朵会逃跑或者攻击——也是,刚才那一手“瞬移”,已经充分证明了双方实力差距有多大,那是鸿沟,是天堑。
云朵朵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破烂肮脏的衣服,沾满泥浆和血迹,脚踝肿得老高,手掌血肉模糊。
站在这洁净如仙境的山谷里,她感觉自己像个不小心闯入的、满身污秽的乞丐。
“这……这是哪里?”她哑着嗓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戒备和疑惑。
白素素这才缓缓转过身,琉璃色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依旧是那副疏离平静的表情。
“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云朵朵怀中——那里,嗷呜虽然被破布裹着,但似乎因为环境的骤然变化和灵气的滋养,微微动弹了一下。
“你认识一个叫夜星河的人,”白素素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今天吃饭了吗”,“还有一个……特别的小家伙,对吗?”
云朵朵瞳孔骤然收缩!
夜星河?!
小家伙?!是指嗷呜?!
她怎么会知道?!她到底是谁?!
无数疑问和震惊瞬间冲上脑海,让她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但她死死咬住了舌尖,硬生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不能慌,不能露怯。
这人实力深不可测,目的不明,而且一开口就点出了她目前最大的两个“秘密”——一个是她和夜星河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虽然她单方面觉得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另一个是嗷呜的特殊性。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转动。承认?否认?装傻?
白素素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只是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他在找你。或者说,找你们。”
夜星河在找她?
云朵朵心里咯噔一下。
是因为她欠的那一屁股“饭债”和“救命债”还没还清?
还是因为嗷呜?
或者……两者都有?
她张了张嘴,刚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方明显不想自我介绍,问了也白问,还可能触怒对方。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式,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前辈……您和夜前辈,是……旧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恭敬又不失警惕。
白素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微微侧过头,琉璃色的眸子望向山谷的更深处,那里月光被更浓密的树荫遮挡,显得有些幽暗。
然后,她几不可察地,再次蹙了下眉。
这一次,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那张绝美而疏离的脸上,终于清晰地浮现出一丝……类似于“麻烦来了”的表情。
“他来了。”
白素素的声音依旧空灵平淡,但语速似乎快了那么一丝丝。
“还有,”她补充了一句,目光依旧盯着那片幽暗的树荫,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那个贪吃的老家伙,好像也醒了。”
云朵朵心头猛地一紧。
他?是指夜星河?老家伙?又是谁?
她下意识地顺着白素素的目光望去,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