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猩红的火把光芒,像一只贪婪的血色眼球,死死锁定了树下那两个几乎黏在一起的身影。
云朵朵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到了嗓子眼,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跑不掉了,这个距离,带着昏迷的黑岩,根本就是活靶子。
绝境。
真正的绝境。
脑子里那本《逆天真千金》此刻又开始了惯常的装死,连个屁都不放。
但求生欲在这种时候爆发出的力量,往往比任何金手指都来得直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目光像雷达一样疯狂扫视周围——河滩、淤泥、歪脖子老树、被冲上岸的枯枝烂叶……
视线猛地定住。
老树根部,靠近地面的位置,几丛枯黄的野草和乱七八糟的藤蔓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被阴影笼罩的凹陷。
月光被扭曲的树干挡住,那里漆黑一片。
但以她刚才拖着黑岩爬上岸的角度,借着一点水面的反光,隐约能看见那凹陷往里……似乎有个洞口?
一个被杂草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
不大,但看轮廓,塞进一个人……或许勉强够?
念头闪过的速度比心跳还快。
没有时间评估安全性,没有时间犹豫会不会是什么野兽的巢穴。
追兵涉水的“哗啦”声已经近得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喘息,火把的光圈边缘,几乎已经要舔舐到浅滩边缘的淤泥。
拼了!
云朵朵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她咬紧后槽牙,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肩膀狠狠一顶,把压在自己身上、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黑岩顶开。
黑岩沉重的身躯歪倒在一旁,发出沉闷的“噗”一声,溅起几点泥浆。
云朵朵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双手死死抓住黑岩那条还算完好的右臂——触感滚烫,皮肤下的肌肉因为剧痛和失温而不自觉地痉挛着。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腰腹核心绷紧到极限,受伤的左脚踝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尖锐疼痛,但她完全无视了,所有注意力、所有力量,都灌注进了那两只被符文烧出水泡、又被河水泡得发白肿胀的手掌里。
黑岩的身体太沉了,像一袋浸透了水的沙袋,在湿滑黏腻的淤泥上几乎纹丝不动。
“给老娘……动啊!”她牙龈都快咬出血,脖子上青筋暴起,整张脸憋得通红。
一寸。
两寸。
粗糙的树根和碎石刮擦着黑岩破烂的衣服和皮肤,留下更深的擦痕。
他左臂那溃烂的伤口在拖拽中蹭过地面,暗绿色的脓血混着泥沙,在淤泥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黏腻的痕迹。
但云朵朵顾不上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他塞进去!塞进那个洞里!
终于,黑岩的肩膀抵到了那丛杂草掩盖的凹陷边缘。
她跪在地上,双手扒住洞口边缘——触手冰凉粗糙,是腐烂的树皮和湿冷的泥土。
洞口比她想象中还要窄小,边缘参差不齐,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某种小动物巢穴特有的腥臊气。
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掰开那些枯草和藤蔓,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然后俯下身,用肩膀顶住黑岩的后背,像推一个沉重的麻袋,一点一点,把他往里面塞。
黑岩毫无知觉,身体软塌塌的,塞进去的过程极其费力。
他的头卡了一下,云朵朵用手粗暴地把他脑袋往里一按;他的腿太长,蜷缩起来也很勉强,最后是硬生生折着塞进去的。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
但对于云朵朵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每一秒,身后的涉水声、铠甲摩擦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在急速逼近,像一把抵在后心不断收紧的刀。
终于,黑岩大半个身体被塞了进去,只露出一点鞋尖和破烂的衣角。
云朵朵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散落的枯草、断藤,还有几根被冲上岸的细树枝,胡乱地堆在洞口,勉强遮盖住那片不自然的凹陷和露出的衣角。
做完这一切,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肺部疼得像要炸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亮已经清晰照出了浅滩边缘的轮廓,最近的那个侍卫,穿着暗沉沉的孔雀纹铠甲,手里举着火把,目光正朝着这边扫视,距离……绝对不超过二十丈!
他甚至可能已经看到了她刚才弯腰拖拽的动作!
没有时间了。
云朵朵的手下意识伸进怀里——湿透的衣襟紧贴着皮肤,冰冷黏腻。
指尖触到两小块坚硬、微凉的东西。
是灵石。
两块下品灵石。
是她之前被关在天牢时,趁着狱卒不注意,一点点从潮湿砖石缝隙里抠出来的。
品相极差,灵力驳杂稀薄,但好歹是灵石,她一直贴身藏着,当作最后的备用“电池”,或者……紧急情况下的“诱饵”。
现在,就是最紧急的情况。
她猛地将其中一块灵石掏出来,握在掌心。
粗糙的表面硌着皮肤,能感觉到里面那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波动。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吸进去的只有冰冷的夜风和浓重的水腥味——用尽全身力气,手臂抡圆,朝着上游方向,朝着河道中央更深、更黑暗的水域,狠狠掷了出去!
“噗通!”
灵石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入墨黑的河水中,溅起一小簇不起眼的水花。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在只有河水轰鸣的背景音中,这一声“噗通”,清晰得刺耳。
几乎同时,云朵朵左手攥紧了另一块灵石。
丹田里,那早已干涸得像龟裂土地般的灵力,被她以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压榨出最后一丝——真的只有一丝,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顺着经脉涌向掌心,注入那块粗糙的下品灵石中。
“嗡……”
灵石表面瞬间亮起一团黯淡的、青白色的光晕。
光芒很弱,但在漆黑一片的河岸背景里,尤其是她刻意将握着灵石的手举到身前,让它短暂地暴露在从树林缝隙漏下的惨淡月光下时——这点光晕,就显得格外扎眼,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闪而过。
足够了。
云朵朵没有任何停顿,在灵石亮起的瞬间,她已经朝着下游河岸另一侧——那片黑压压的、不知道通往何方的密林,拔腿狂奔!
受伤的左脚踝每一次踩地,都像有烧红的铁钎从脚底直插天灵盖,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跑起来的姿势扭曲怪异,像只被踩瘸了腿的兔子。
但她不管不顾,只是闷着头,拼了命地冲进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树林。
身后,浅滩方向。
举着火把的孔雀王亲卫们几乎同时听到了上游的落水声,也看到了下游河岸方向那一闪而逝、随即没入黑暗树林的微弱灵光。
“头儿!上游有动静!像是跳水里了!”
“不对!下游!下游林子里有灵力波动!刚才闪了一下!”
“分头追!一队去上游水里捞!二队跟我进林子!三队继续沿河岸搜,一寸都不能放过!”
短暂而急促的命令在火光中响起,伴随着铠甲碰撞和急促的涉水声。
大部分火把的光亮,果然如同云朵朵祈祷的那样,朝着下游密林的方向汇聚、移动,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的嗜血飞蛾,呼啦啦地扑了过去。
只有零星两三支火把,依旧固执地沿着湿滑的河岸,缓慢而仔细地搜索着,火光扫过歪脖子老树,扫过树下那片被胡乱堆叠的枯草藤蔓……
但他们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被更大的“动静”吸引走了大半。
云朵朵冲进密林。
黑暗瞬间将她吞噬。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掩盖了她踉跄的脚步声。
纵横交错的树枝和藤蔓像无数只鬼手,抽打在她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
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是凭着本能,朝着林子更深处,跌跌撞撞地跑。
几十步?
也许更少。
肺部最后一点氧气被榨干,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眼前金星乱冒,黑暗开始旋转。
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左脚踩进一个凹陷的树根坑里,剧痛传来,整个人向前猛地扑倒,狠狠摔在了潮湿腐烂的落叶层上。
冰冷的、带着腐殖质腥气的泥土味瞬间灌满口鼻。
她趴在黑暗里,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耳朵里是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轰鸣。
不能躺下……躺下就完了……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
她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指尖陷入冰冷的腐叶里。
然后,用那条还能动的右腿,一点点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连滚带爬地挪到旁边一棵足够粗壮的大树后面,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瘫坐下来。
安全了……暂时?
她闭上眼,试图平复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跳,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捕捉着林子里的一切声音。
夜枭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凄厉诡异。
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叹息。
更远处,似乎还有追兵在林中穿梭、呼喊的嘈杂动静,但听起来正在逐渐远去?
她不敢确定。
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随之而来的就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剧痛。
脚踝处已经肿成了馒头,手掌上的水泡早就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湿衣服紧贴着皮肤,被林间的冷风一吹,冻得她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蜷缩在树后,抱紧双臂,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温暖。
就在这时——
“沙……”
一声极轻微的、踩碎枯叶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
不是追兵那种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而是缓慢的,沉稳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力度,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沙……沙……”声。
正朝着她藏身的这棵树,不紧不慢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