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
丹盟前广场,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音浪爆炸。
乌泱泱的人头挤满了青石铺就的巨大广场,像一锅煮沸了上下翻腾的饺子。
空气里全是混杂着汗味、药草味、脂粉味、还有某些人为了提神不知道吃了什么秘药散发出的怪味儿。
远处那尊标志性的巨大青铜丹鼎虚影在阳光下缓缓旋转,鼎身上雕刻的繁复符文偶尔会亮一下,洒下细碎的光尘,落在嘈杂涌动的人潮头顶,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蒸腾的热气搅散。
云朵朵夹在队伍里,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的咸鱼。
周围全是穿得跟开屏孔雀似的丹师们,绫罗绸缎是最低配,好些人法衣上绣着的阵法纹路自带“呼吸灯”效果,五颜六色闪个不停,晃得人眼晕。
各种口音的争论、吹嘘、攀关系的声音此起彼伏:
“道友你这炉子,去年‘万宝楼’拍卖会上见过吧?啧啧,五万中品灵石,大手笔啊!”
“让让,让让!我们丹心谷赶时间!”
“孙长老!哎呀您老人家也亲自来啦?快这边请,这边有我们青阳门预留的位置!”
云朵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和衣襟处还残留着几点洗不掉、像是油渍痕迹的浅灰色旧衣裙,又摸了摸背上那个用粗麻布裹着、只露出一对儿呼呼大睡眼睛的“婴儿包袱”——嗷呜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对外界堪比菜市场的噪音完全免疫。
很好,画风格外清奇。
她默默往前挪了挪脚。
队伍缓慢蠕动了大概半个时辰——期间她被迫听了至少六段关于“如何用紫金砂稳定‘回春丹’丹力波动”的技术探讨,以及三起因为排队顺序引发的、涉及师门辈分和炼丹界江湖地位的激烈争吵——终于,轮到她面前那张铺着靛蓝色桌布、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块用来核验参赛者灵力属性的“探灵石”的长桌。
负责登记的女修约莫三十上下,穿着丹盟统一的青绿色窄袖执事袍,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带着股长期处理琐事养出来的不耐,正低头飞快地在一枚玉简上刻录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停在桌前,她头也不抬,声音公式化得像药店抓药的伙计:“姓名,流派。”
“云朵朵。”云朵朵顿了顿,声音平静,“食修。”
女修握笔的玉手猛地一顿。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汁要掉不掉。
她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里面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定格成一种……看见一只草泥马闯进了皇家宴会厅的荒诞感。
她的目光像两把小刷子,从云朵朵头顶那根随便绾起来的木簪子,刷到脸上因为赶路有点发红的皮肤,刷过旧衣裙上那些疑似油渍的暗色斑点,最后落在那粗布包袱上——里面,嗷呜恰好在这时打了个小小的奶嗝,包袱动了动。
女修嘴角一抽,像是想笑,又强行憋住,最后化作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嗤笑。
“食修?”她把笔往砚台上一搁,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打量案板上五花肉的眼神上下扫视着云朵朵,“做饭的?炒菜炖汤那种?”
她的声音没刻意压低,反而因为诧异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周围原本嗡嗡的嘈杂背景音。
旁边几个刚登记完、正聚在一起寒暄的年轻丹师闻声转过头,好奇地看了过来。
“有意思啊,”女修——她胸前的名牌上刻着“苏曼”二字,职位是“外门执事”——挑了挑眉,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凝成实体滴出来,“这位……云道友?你走错地方了吧?丹道大会,比的是炼丹,不是颠勺。你有丹师品阶凭证吗?一品丹徒的徽章总得有吧?拿出来看看。”
周围已经聚拢了几道目光。
云朵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古井水。
苏曼被她这平静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那感觉就像你卯足了劲朝一堵软墙打了一拳,结果墙没反应,你自己反而有点手疼。
她恼羞成怒,正要再说几句难听的——
“哟?”
一个带着点阴柔、刻意拖长了调子的男声插了进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药长歌摇着一把不知什么妖兽尾羽制成的、流光溢彩的折扇,慢悠悠晃了过来。
他今天换了身更骚包的行头,月白色镶金边的广袖长袍,腰间坠着七八个不同材质、刻着丹鼎纹样的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气质或倨傲或讨好的年轻男女,显然是同一圈的“天才”朋友。
他显然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此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落在云朵朵脸上,像是打量什么碍眼的垃圾。
“我当是谁呢,”药长歌用扇子虚虚点了点云朵朵,“这不是云家那位……被扫地出门的‘大小姐’吗?怎么,云家厨房不够你施展了?跑丹盟地界来丢人现眼?”
他刻意加重了“大小姐”三个字,引来周围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哄笑。
云朵朵终于把视线从苏曼脸上移开,看向了药长歌。
药长歌被她看得眉头一皱。
这女人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没由来地窜起一股邪火。
他预想中的惊慌、羞愤、无地自容,一样都没出现。
就像你精心准备了一盆脏水打算泼过去,结果对方撑开了一把透明伞。
“药公子,”云朵朵开口了,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来报名,参赛。”
“参赛?”药长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折扇“啪”地一收,用扇骨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云朵朵,你是不是被赶出云家,脑子也坏了?这是什么地方?丹道大会!比的是控火、识药、凝丹!你会吗?你拿什么比?拿你锅里炖的肘子吗?”
他身后的朋友很给面子地发出一阵爆笑。
苏曼也忍不住抿嘴笑了,看向云朵朵的眼神更加鄙夷。
周围的议论声大了起来,不少人都认出了云朵朵——或者说,认出了“云家那个被真千金挤走的废物资深女”这个八卦标签。
指指点点的目光更多了,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纯粹看热闹的。
云朵朵等他们笑够了,才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规则里,没写食修不能参赛。”
药长歌笑声一滞。
苏曼脸色也沉了下来。
确实没写。
丹道大会历史悠久,默认参赛者是丹师或相关流派(如药师、毒师),谁会特意去规定“做饭的不许来”?
这就像足球比赛规则不会特意写“禁止带篮球上场”一样。
但默认归默认,真有人较真,还是个一看就寒酸落魄、毫无背景的前世家女,这就有点膈应人了。
苏曼看向药长歌,眼神带着请示。
药长歌脸上阴柔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他没想到这女人这么油盐不进。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苏执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我记得,本届大会,为了确保丹药品质,净化炼丹环境,好像有一条……关于火源使用的新规?”
苏曼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眼睛一亮!
她猛地挺直腰背,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公式化的、但此刻带着明显执行意味的表情。
“咳!”她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更多的人能听到,“奉首席大长老令!”
广场上嘈杂的声音因为她这一嗓子,又降低了不少,更多目光汇聚过来。
“为维护丹道大会神圣!防止烟火浊气污染丹蕴,干扰丹药品级评定——”苏曼一字一顿,声音铿锵,带着某种宣布重大事件的仪式感,“本届丹道大会,禁止使用一切炭火、柴火等凡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云朵朵,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
“所有参赛者,炼丹所用火源,必须是纯净火源!即——自身灵力催生之火,或地火、天火等天地灵火!”
“违者,立刻取消参赛资格,驱逐出场!”
话音落地。
广场上先是一静。
随即,轰然炸开!
“什么?禁用炭火?!”
“开什么玩笑!我们门派的地火室名额早就分完了!靠自身灵力?那得筑基后期才能稳定输出炼丹所需火力!我们这些炼气、筑基初期的怎么办?”
“对啊!柴火炭火虽然烟气大了点,但控温稳定啊!这规矩……这不是把我们这些散修和小门派往死里逼吗?”
“吵什么吵!”立刻有穿着丹盟服饰的护卫高声喝止,“规矩是首席大长老定的!有意见?找长老说去!”
抱怨声被压了下去,但不满和焦虑的气氛像看不见的烟雾,在广场上弥漫开来。
不少中低阶丹师脸色都变了,显然这条规则直接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药长歌欣赏着周围的骚动,手里那把骚包的折扇又“唰”地展开,慢悠悠扇着风。
他指尖不知何时燃起了一小簇妖异的紫色火焰,火焰跳跃着,温度内敛却给人一种灼烧灵魂的错觉。
他看向云朵朵,眼神充满了戏谑和恶意的期待。
看到了吗?
规矩。
我爷爷定的规矩。
你一个连丹火都未必能稳定催生的“食修”,拿什么玩?
他等着看云朵朵脸色大变,等着看她惊慌失措,或者愤怒地质问。
然而——
云朵朵听完苏曼宣布的规则,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甚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药长歌手中那簇摇曳的紫色火焰,目光平静无波。
接着,她转向苏曼,用那种讨论“今天青菜多少钱一斤”的语气,认真地问:
“规则我接受了。请问——”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炒锅可以用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曼脸上那种“执行重大命令”的肃穆表情,瞬间冻结,然后裂开,变成一种纯粹的、茫然的、仿佛听到公鸡下蛋宣布要参加百米跨栏比赛的荒谬感。
药长歌摇扇子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那簇紫色火焰“噗”地晃了一下,差点燎到他自己的袖口。
周围原本因为新规而喧闹的人群,也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云朵朵身上。
她站在那儿,旧衣裙,粗布包袱,怀里揣着个打奶嗝的娃,表情平静得像在问“厕所在哪儿”。
炒……炒锅?
寂静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喷笑出声。
紧接着,像是点燃了炸药桶,震天的哄笑声猛地爆发开来,瞬间淹没了整个广场!
“炒锅?!她真敢问啊哈哈哈哈!”
“我的妈呀!这是哪个山沟里跑出来的活宝?”
“食修!她真是个厨子!她居然问炒锅能不能用!炼丹用炒锅?她是不是还想问要不要自带葱姜蒜啊?!”
“药公子!药公子你听见了吗?人家问炒锅呢!”
笑声如同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不少丹师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看向云朵朵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鄙夷、好奇,彻底变成了看猴戏般的、毫不掩饰的嘲弄。
苏曼也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笑得花枝乱颤。
药长歌脸上那种阴柔的、掌控一切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云朵朵,盯着她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睛,胸腔里那股邪火烧成了燎原大火!
这女人……她在耍我!
她绝对是故意的!
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问出“炒锅能不能用”这种荒诞到极致的问题!
她是在挑衅!
是在把他药长歌,把丹盟,把整个丹道大会当笑话看!
怒火冲上头顶,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周围那些刺耳的笑声,此刻听起来更像是对他药长歌的嘲讽!
笑他连一个废物都压不住!
笑他被一个厨子用一句话怼得下不来台!
他猛地踏前一步,折扇“啪”地重重合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着云朵朵,声音因为极致的怒意和一种被羞辱后的尖锐,甚至破了点音:
“行!”
这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哄笑。
所有人都止住笑,看向他。
药长歌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他伸手指着云朵朵,手指都在颤抖:
“你要是能用炒锅——”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炼出丹来!”
“我药长歌——”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狰狞的决绝:
“跪下来叫你祖宗!”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笑声、议论声,瞬间消失。
只有远处青铜丹鼎虚影旋转时发出的、极其低微的嗡鸣,以及风吹过广场旗幡的猎猎声响。
无数双眼睛,在药长歌和云朵朵之间来回扫视。
药长歌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云朵朵,等着她的反应——惊慌?
退缩?
恐惧?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动摇!
云朵朵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骤然安静下来的角落。
她没再看药长歌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也没理会周围那些凝固的、震惊的、看好戏的目光。
她只是转向还在发愣的苏曼,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引爆整个广场的赌约,只是讨论了一下明天的天气:
“苏执事,我报名。云朵朵,食修。”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自备厨具,包括炒锅。”
苏曼张着嘴,看看一脸“老子说到做到”的、还在愤怒喘气的药长歌,又看看平静得像个局外人的云朵朵,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
这……这算报名成功了吗?
按规矩,好像……也没理由拒绝啊?
她下意识地,拿起笔,手指有些发抖地,在那枚玉简上,刻下了“云朵朵,食修”几个字。
笔尖划过玉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