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能为他重塑一个完整的‘容器’。”
话音落下,小院里只剩下压抑的寂静。
夜星河掌心的光影碎片虚影缓缓消散,只留下空气中一缕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法则余韵。
他收回手,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才强行催动本命星源血勾勒封印,又被那股狂暴力量反噬,此刻识海动荡,灵力紊乱,全凭一股心气撑着。
他没再说话,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一座沉寂的冰山,但细微的、属于高阶修士竭力压制伤势时特有的灵力涟漪,还是在他身周隐隐波动,带着一种勉强维系的平衡感。
云朵朵死死盯着他掌心光影消失的地方,又低头看向怀里昏迷不醒、满脸金色裂纹的嗷呜。
补天令碎片……
上古“补天阁”……
重塑容器……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疯狂打转,每一个都沉重无比,带着令人绝望的距离感。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慌没用,哭更没用。
唯一的希望,是她脑子里那个不怎么靠谱但关键时刻总能挤出点东西的“数据库”。
她靠着冰冷的石桌腿,也闭上了眼。
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那里,原本如同图书馆般安静陈列的“原着剧情”光点,此刻显得有些紊乱。
之前强行运转【万物萃取】带来的神识损伤,让这片意识空间也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霭,检索起来格外滞涩。
她将意念集中在“补天令”三个字上。
开始翻找。
信息……少得可怜。
比芝麻粒上的花纹还模糊。
数据库里关于这东西的记载,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反复擦过,只留下一些断断续续、语焉不详的残片:
「上古·补天阁……信物……非金非玉……法则载体……」
「……破碎……流散各界……踪迹缥缈……」
「……每一枚碎片……蕴含独特‘补全’法则……或补缺肉身,或弥合神魂,或稳固道基,或……重塑本源……」
「……集齐……或有不可思议之伟力……」
没了。
就这么点。
云朵朵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上古?
这都过去多少万年了?
修仙界历史断层得跟狗啃的似的,上哪儿去找一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里的“补天阁”的信物碎片?
还集齐?一枚都够呛!
她不死心,意念像疯狗一样在数据库里刨,试图找到哪怕一丁点关于碎片下落的线索。
没有。
只有那些空洞的、毫无指向性的描述。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意识因为过度消耗而传来阵阵尖锐刺痛时——
数据库深处,某个极其隐蔽、几乎从未被触及的角落,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
“嗡——!”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古井,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混乱的漩涡!
云朵朵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了过去!
眼前光影错乱,破碎的画面如同疾风骤雨般扑面而来,却又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她以为自己又要昏过去的时候——
画面猛地一定!
定格。
一段极其模糊、仿佛隔了无数重水幕的影像,在她“眼前”展开。
影像背景是一间朴素得有些简陋的丹室,青石垒砌的墙壁,墙角堆着些处理过的药材残渣,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药香。
丹室中央,一座造型古朴、带着岁月痕迹的三足青铜丹炉下,地火静静燃烧,炉壁被熏出温润的暗红色。
丹炉旁,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背对着画面,只能看到一个窈窕的背影,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穿着素色的衣裙,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纤瘦的小臂。
她正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丹炉上的气孔,侧脸的线条温婉柔和。
她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偶尔抬手调整一下地火的火候,指尖掠过炉壁,动作轻巧而精准。
影像没有声音。
但那种全神贯注的宁静氛围,却仿佛能穿透模糊的画面和漫长的时光,缓缓流淌出来。
云朵朵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丹炉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石台上。
石台上,随意地放着一枚……碎片。
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碎裂的痕迹,大约有半个巴掌大小。
影像太模糊,看不清碎片的材质和具体纹路。
但那碎片表面,却流淌着一层如梦似幻的、不断变幻的七彩光晕!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流转,时而交融,时而分离,像是一小团被禁锢的、活着的彩虹,又像是将天地间最绚烂的光都收敛在了其中。
与夜星河刚才凝聚出的虚影,那种深邃底色上流淌七彩光晕的特质……如出一辙!
补天令碎片!
这女子……是谁?她为什么会有碎片?她在炼什么丹?
一连串疑问刚冒出来——
那背对着画面的温婉女子,似乎丹炼到了某个关键处,微微直起身,侧过脸,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就这一侧脸。
云朵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砰!砰!砰!
剧烈的心跳声,在她自己耳边炸响,震得她头晕目眩。
那张脸……
眉眼温柔,鼻梁挺秀,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心安的亲和力。
即使影像模糊,即使隔了不知多少年的时光尘埃……
她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
原主记忆深处,早已模糊、却从未真正遗忘的……
母亲!
云朵朵“看”着那张温柔侧脸,大脑一片空白。
原主的母亲……云州城云家那位早逝的、据说只是凡人、体弱多病的正室夫人?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段模糊的影像里?
她在炼丹?
她身边有补天令碎片?
她炼的是什么?
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原着里语焉不详的背景交代、还有刚才夜星河的话……此刻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在她混乱的脑海里疯狂冲撞!
影像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
就在她看清女子面容的下一秒——
“咔嚓!”
如同镜子碎裂的轻响。
那段本就模糊断续的影像,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砰”地一声,彻底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她意识深处。
数据库那个剧烈波动的角落,也重新恢复了死寂。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又太过离奇的幻觉。
“唔……”
云朵朵猛地睁开眼!
现实中小院昏暗的光线刺入瞳孔,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眼角有冰凉的液体滑落。
她抬手一抹,指尖湿漉漉的。
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刚才看到的那张温柔侧脸,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她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夜星河几乎在她睁眼的瞬间,也掀开了眼皮。
他虽然闭目调息,但大半心神依旧放在她和嗷呜身上。
刚才云朵朵意识沉入数据库时,身上传来的那股剧烈、混乱又带着震惊悲痛的情绪波动,根本无法忽视。
“看到了什么?”他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些许。
云朵朵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使劲咽了口唾沫,才勉强挤出几个字:“碎片……我……我好像……看到了……”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母亲的事,那是属于原主的、最深最乱的记忆沼泽,她自己都没理清。
“在……在一个丹室里……一个女人……在炼丹……旁边有碎片……”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厉害。
夜星河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苍白的脸上,除了虚脱和疲惫,此刻更多了一种混杂着震惊、迷茫和某种深埋痛苦的情绪,眼神都有些涣散。
他没追问细节,只是缓缓道:“碎片之间,会有微弱共鸣。尤其是……当它们被‘需要’的时候。”
他目光转向她怀里昏迷的嗷呜。
“这孩子体内的‘源种’,是最大的‘需要’。它本身,或许……能成为寻找其他碎片的指引。”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
“但现在,他状态不稳,封印也只是权宜之计。强行催动‘源种’共鸣,风险太大,很可能导致封印提前崩溃,下一次爆发……我们未必还能压制得住。”
云朵朵抱着嗷呜的手臂紧了紧。
她懂夜星河的意思。
嗷呜现在就是个瓷娃娃,外面看着还好,里面已经碎成了蜘蛛网,全靠那道封印胶水粘着。
稍微碰一下,可能就彻底碎了。
用他去感应碎片?那不是找东西,那是催命。
可不找碎片,嗷呜也撑不了多久。
死局。
就在她心头被这绝望的死局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
“云小友!云小友可在?!”
临时住处外,远远传来灵虚子焦急的传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显然是用上了某种遁术。
声音里透着一股火烧眉毛的紧迫感。
夜星河眉头微皱。
云朵朵也猛地回过神,看向院门方向。
灵虚子这么快去而复返?而且这语气……
“砰!”
院门没关,灵虚子的身影几乎是撞进来的。
老道士道袍下摆沾着灰,发髻都有些松散,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圆滑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憋屈?
他几步冲到两人面前,目光先快速扫过地上昏迷的嗷呜和脸色惨白的夜星河,眼底掠过一丝惊色,但立刻就被更急的事压了下去。
“云小友!不好了!”他喘了口气,语速飞快,“第二轮!丹道大会第二轮比赛的题目,刚刚公布了!”
云朵朵心头一跳。
第二轮?这么快?
她差点忘了这茬。
刚才所有心神都系在嗷呜身上,哪还记得什么比赛。
“题目是什么?”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声音依旧沙哑。
灵虚子脸色更难看了,咬牙切齿,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口苍蝇。
“是……是‘九转回魂汤’!”
九转……回魂汤?
云朵朵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名字……
太熟了!
不是原着里提过的那种烂大街的“回魂汤”,而是她数据库里,某个角落,有过极其残缺记载的、真正意义上的上古丹方——或者说,药膳汤方!
记载不全,只有名字和零星功效描述:固本培元,滋养神魂,对神魂受损、根基不稳有奇效……但炼制手法早已失传,所需药材也大多绝迹或变异。
更重要的是……
她刚才在数据库里看到的、母亲影像中,那座丹炉里炼制的东西……那氤氲的药气,那独特的流转韵律……
和数据库中关于“九转回魂汤”炼制时可能产生的异象描述……
隐约……重合!
灵虚子接下来的话,更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这还没完!”老道士气得胡子都在抖,“药无尘那老匹夫,以‘确保公平、防止作弊’为由,临时加了一条规矩——所有参赛者,必须在‘五感封禁’的试炼室内完成炼制!”
五感封禁!
云朵朵瞳孔骤缩。
所谓五感封禁试炼室,是丹盟用来考核高阶丹师神魂感知力和纯粹丹道技艺的特殊场所。
进入其中,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所有对外界的感官都会被阵法强行遮蔽或极大削弱。
炼丹师在里面,就像被蒙上眼睛、堵住耳朵、捆住手脚,只能依靠最纯粹的神魂力量和对药材、火候、药力融合的“直觉”与“经验”来完成炼制。
这对任何丹师来说,都是地狱难度。
尤其是对云朵朵这种,刚经历神识重创、此刻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看东西都带重影的状态来说——
进去不是比赛,是送死。
要么炼出一锅真正的“毒汤”,当场把自己送走。
要么因为神魂不支,直接昏死在里头。
灵虚子说完,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夜星河调息的动作停了,睁眼看着云朵朵,眼神沉凝。
云朵朵抱着嗷呜,低着头,没人看得清她脸上的表情。
只有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收紧到指节发白的手指,泄露了她此刻内心的剧烈波动。
九转回魂汤……
母亲影像……
五感封禁……
嗷呜的伤……
夜星河的损耗……
药无尘冰冷的威胁……
所有东西,像一团乱麻,疯狂地缠绕、打结,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该怎么办?
放弃比赛?那药无尘绝不会放过她,后续麻烦只会更多。
参加?她现在这状态,进去就是白给。
而且……九转回魂汤……
她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片刻的茫然和涣散,却渐渐被一种复杂难言的光芒取代。
有警惕,有压力,有被强行推着走的烦躁。
但深处,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微弱的悸动。
像是黑暗里,忽然亮起的一星萤火。
很微弱。
但确实存在。
就在这时——
临时住处外,院门方向,传来一个清晰、冷冽、如同玉磬敲击般清脆,却又带着公事公办疏离感的女声。
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穿透了小院的寂静,落在每个人耳中。
“云朵朵何在?”
“丹盟监察,白薇。”
“奉命带你去领取第二轮比赛的……”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审视。
“特殊药材。”
话音落下,院门处,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