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院门处,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
女子穿着一身丹盟监察使特有的墨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枚冰冷如铁的玉牌。
她身形高挑,站在那儿像一柄未出鞘的利剑,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锋利感。
五官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整张脸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瞳仁是罕见的深灰色,看人时没什么温度,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她没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目光平静地扫过小院里的狼藉——夜星河盘膝而坐但脸色苍白,嘴角血迹未净;云朵朵抱着昏迷不醒、满脸金色裂纹的嗷呜,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狼狈得不行。
她的视线在嗷呜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灰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她抬眸看向云朵朵,声音冷冽清晰,没有起伏:“丹盟监察,白薇。”
夜星河睁开了眼,眼底还带着调息未尽的疲惫,但看向白薇的眼神里已多了几分审视。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气息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灵虚子看看白薇,又看看云朵朵和夜星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往旁边挪了半步,默默把自己缩成了背景板。
云朵朵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里还在翻腾的混乱画面和心悸感,扶着石桌慢慢站起来。
腿还有点发软,但她咬牙站稳了。
“我就是云朵朵。”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白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漏过她苍白的脸色、额角的冷汗,还有那双疲惫却强撑着清明的眼睛。
她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刻着复杂阵纹的玉板。
“身份核验。”她言简意赅,“令牌。”
云朵朵拿出自己的参赛令牌递过去。
白薇接过,指尖在玉板上某个阵纹处轻轻一按。
玉板泛起一层温润的白光,令牌悬停在白光中,微微震颤。
片刻后,白光收敛,令牌稳稳落回白薇掌心。
她看了一眼玉板上浮现的几行小字,确认无误,将令牌还给云朵朵。
“第一轮,混元益气丹。”白薇收起玉板,目光重新锁定云朵朵,“你炼丹时,丹炉是自备还是使用大会统一提供?”
“统一提供的‘青石炉’。”云朵朵答得很快,声音依旧沙哑,但吐字清晰。
“具体过程。”白薇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可能作弊的环节,“引火用的是什么手法?控火诀是哪个流派的?药材投放顺序有无调整?成丹前,炉内药力融合迹象如何描述?”
她的问题很刁钻,有些甚至涉及到一些非高阶丹师不会注意的细节。
语气全程公事公办,听不出情绪,但那深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朵朵,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压力。
云朵朵脑子里嗡嗡的疼还没完全消下去,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第一轮比赛的场景——那会儿嗷呜还没出事,她虽然摆烂,但过程还是记得的。
“引火用的是最基础的‘引星诀’,三息点燃。控火是通用的‘九转控火诀’,全程保持文火,只在最后凝丹时加了半息猛火。药材顺序……按标准丹方,没动。药力融合……”她顿了顿,忍着脑仁的刺痛,尽量描述得精准,“炉内药气呈淡青色,有轻微回旋,凝丹前一刻能闻到类似雨后青草混着泥土的清气。”
她每说一句,白薇的视线就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判断真伪。
问题还在继续,越来越细。
“成丹时,你用了‘聚灵手诀’收丹,为何没用更稳妥的‘凝玉手诀’?”
“当时时间有点紧,聚灵更快。”
“丹成几品?”
“下品偏上,但成丹率……比较高。”
“具体几颗?”
“一炉十五颗,全成。”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小院里安静了几息。
白薇深灰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云朵朵,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朵朵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不躲不闪地回视。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回答算不上完美,甚至有些地方因为记忆模糊说得有点含糊。
但她赌的是,白薇问的都是规则内允许核查的部分,而她,至少在流程上,没真的作弊——除了脑子里那个数据库外挂。
半晌,白薇移开了视线。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院中另外两人,在夜星河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回昏迷的嗷呜身上。
这次停留的时间更久了一些,她眉头又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那抹异色再次闪过。
然后,她看向云朵朵,语气依旧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比赛期间,非参赛者不可与选手有灵力接触,以防作弊。”
这话是对着云朵朵说的,但眼角余光分明扫过了夜星河。
夜星河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没听见。
云朵朵心头一跳,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嗷呜。
小家伙体温很低,那些金色裂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白薇说完,没再多看嗷呜一眼,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注视只是例行公事的一部分。
她转身,墨青色的衣摆在门槛处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跟我来。”声音从门外传来,“领取第二轮药材。”
云朵朵咬了咬牙,看向夜星河。
夜星河终于抬了抬眼,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嘴唇无声翕动,传音入密:“小心。”
只有两个字。
但云朵朵听懂了。
小心什么?
小心药材?
小心流程?
还是小心……这个叫白薇的监察?
她没时间细想,把嗷呜轻轻放在夜星河身边铺开的软垫上——软垫是灵虚子刚才紧急掏出来的,老道士这会儿正蹲在旁边,一脸愁容地看着小家伙。
“前辈……”云朵朵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夜星河没说话,只是又对她点了下头,眼神沉静。
云朵朵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白薇出了院门。
丹盟药材库在比赛广场的西北角,是一栋三层高的石楼,通体用一种灰白色的石材砌成,表面光滑,没什么装饰,看着朴实无华,但靠近了就能感觉到石楼周围笼罩着一层厚重、凝滞的灵力场,像是一口倒扣着的无形大锅。
白薇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背影挺直,墨青色劲装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云朵朵跟在她身后,脑子还在隐隐作痛,视线偶尔会模糊一下。
她使劲眨了眨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周围。
石楼门口站着两名守卫,穿着丹盟制式袍服,修为都在筑基后期,气息沉稳。
看到白薇腰间的监察玉牌,两人同时躬身行礼,没多问一句,直接让开了路。
白薇径直走了进去。
云朵朵跟上,跨过门槛的瞬间,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膜,皮肤微微发紧。
她知道,这是外围的警戒阵法。
药材库内部比外面看着大得多,显然是用了空间扩展的法术。
一楼是个开阔的大厅,光线明亮但不算刺眼,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混杂了数百种药材的复杂气味,不浓,但闻久了让人有点头晕。
大厅里人不多,零星有几个穿着丹师袍服的人在柜台前排队领取药材,个个神色肃穆,动作轻手轻脚,没人敢大声说话。
白薇没在大厅停留,直接走向侧面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青铜大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流光隐现。
门口站着一名穿着深褐色袍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拿着本厚厚的册子记录着什么。
看到白薇,老者放下册子,拱了拱手:“白监察。”
“带选手领取第二轮特殊药材。”白薇语气没什么变化,“编号‘癸未七三’。”
老者翻开册子查了查,点头:“是,这边请。”
青铜大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更窄、光线也更暗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散发着寒气的玉柜,柜门紧闭,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第一道,净尘阵。”老者走到通道入口处,指了指地上一个不起眼的、刻着繁复花纹的青铜圆盘。
云朵朵看向白薇。
白薇没说话,只是抬脚踩了上去。
圆盘泛起一层柔和的清光,从她脚底盘旋而上,绕身一周,然后消散。
云朵朵学着踩上去。
清光同样升起,掠过她全身。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身上沾染的灰尘、草屑、甚至之前折腾出的汗意,都被一股温和的力量轻轻拂去,皮肤微微发凉,很清爽。
“第二道,溯源阵。”老者指向通道中段,那里地面上镶嵌着一块半透明的、如水波荡漾的晶石板。
两人依次走过。
晶石板泛起涟漪,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云朵朵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储物袋里几样东西——包括夜星河之前给的几块应急灵石和一瓶疗伤丹药——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扫过,微微发热了一下。
“第三道,封灵阵。”老者指向通道尽头,那里竖着一面一人高的、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
这次,白薇先走了过去。
她伸手按在石壁上。
石壁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然后浮现出一行淡金色的文字:「监察使,白薇,权限:甲等。」
文字闪过,石壁无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条石案,案后坐着一名中年执事,正低头整理着一堆贴着封灵符印的药材包。
听到动静,执事抬起头,看到白薇,立刻起身行礼。
“编号‘癸未七三’,第二轮特殊药材一份。”白薇言简意赅。
执事很快从旁边一个寒气更重的玉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褐色药材包,双手递给白薇。
药材包用某种坚韧的皮质材料封装,表面贴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绘制着复杂符文的淡黄色符纸——封灵符印。
白薇接过,指尖在符印边缘轻轻一抹,一道微光闪过,符印上浮现出两行小字:「九转回魂汤·特殊药材」「编号:癸未七三·云朵朵」。
确认无误,她转身,将药材包递给云朵朵。
“拿好。”她说,“药材已封装,符印完好。回住处后方可拆封预处理。预处理期间,不得离开住处范围,不得与外人接触,否则视为违规。”
云朵朵接过药材包。
入手微凉,皮质触感细腻,能感觉到里面药材被紧密包裹着,没什么晃动。
封灵符印贴在正中,符文流转,散发着稳定的灵力波动。
“走吧。”白薇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回走。
流程严格,但快得出奇。
从进门到拿到药材包,总共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云朵朵捏着手里的药材包,跟着白薇原路返回。
走过三道阵法时,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包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太顺利了。
顺利得……反而让人不安。
回到临时住处时,小院里的气氛依旧凝重。
夜星河还坐在原地调息,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唇色依旧发白。
嗷呜躺在他身边的软垫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灵虚子蹲在旁边,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湿布擦拭小家伙脸上的汗渍——虽然嗷呜根本没出汗。
看到云朵朵回来,灵虚子立刻抬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云朵朵对他摇了摇头,没多说,只晃了晃手里的药材包。
夜星河睁开眼,看向她。
“拿到了?”他问,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嗯。”云朵朵点头,走到石桌旁,把药材包放下。
她没立刻拆,而是先转头看向院门方向——白薇没跟进来,把她送到门口就停了步。
“一个时辰后,我来带你前往试炼室。”白薇站在门外,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依旧没什么温度,“五感封禁状态下,炼制时限为六个时辰。逾期未成,或成丹品质低于‘下品’,视为失败。”
说完,她没等云朵朵回应,转身就走,墨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转角。
院门没关,外面天光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云朵朵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石桌上的药材包。
深褐色皮质,淡黄色封灵符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揭开了封灵符印的一角。
“嗤——”
一声极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符印上的灵光瞬间黯淡下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封装皮质的开口处,自动松开了。
云朵朵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打开包裹。
第一层皮质揭开。
第二层是一种半透明的、类似油纸的材质。
第三层……
刚揭开第三层的一个小角,一股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就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云朵朵动作猛地一顿。
鼻子下意识地抽了抽。
那气味……很淡,淡到几乎会被忽略。
甜丝丝的,带着点腥气,像是某种水果腐烂后混着铁锈的味道。
不浓,但钻入鼻腔的瞬间,让她后颈的汗毛不由自主地立了一下。
不对劲。
公示的“九转回魂汤”药材清单她扫过一眼——虽然刚才脑子混乱记得不全,但绝对没有哪种药材会散发出这种……甜腥气。
她心脏漏跳了一拍。
动作更慢,更小心地,彻底打开了包裹。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样处理好的药材。
月华草、凝神花、养魂根、玉髓芝……大部分都是滋养神魂、固本培元的灵植,品相看起来都不错,灵气充盈。
但云朵朵的视线,死死落在了最上面那一小捆“月华草”上。
月华草本该是叶片狭长、边缘带着银色细绒、通体泛着月白光泽的灵草。
可她手里这捆……
叶片颜色偏暗,银绒稀疏,光泽黯淡。
她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片叶子,举到眼前,借着院子里昏暗的光线,仔细看。
叶片正面还好,只是色泽不对。
她缓缓将叶片翻过来。
背面……
靠近叶脉根部的地方,有几个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小点。
像是凝固的血点。
又像是……某种菌斑。
很小,颜色和叶背的暗绿底色几乎融为一体,不凑近了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云朵朵的指尖瞬间冰凉。
她猛地松开叶子,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叶片飘落回药材堆里,混入其他药材中,再也分辨不出。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声音瞬间放大了十倍。
药材……被人动了手脚。
是谁?
药无尘?还是……别的什么人?
目的是什么?
让她炼出毒丹?
让她在五感封禁的试炼室里因为药材问题炸炉?
还是……单纯想让她比赛失败?
无数念头疯狂涌上,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迅速、但动作极轻地将所有药材重新归拢,用油纸和皮质一层层包好。
封灵符印已经失效,她想了想,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张以前画着玩、没什么实际功效的“静心符”,啪地贴在了包裹正中央。
刚贴好,把包裹推到石桌一角——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很稳。
然后,是白薇去而复返的声音,这次她的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公事公办,而是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冰冷的寒意:
“云朵朵,出来。”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你领取的药材编号记录有问题。”
那声音顿了顿,冷意更甚。
“我需要重新核查。”
云朵朵心脏猛地一沉。
她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个被重新封好、贴着“静心符”的药材包,又看了一眼门外。
白薇的身影已经再次出现在院门口。
这次,她没等在门外。
而是直接走了进来。
墨青色劲装,深灰色的眼睛,目光锐利得像刀子,进门的第一眼,就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石桌角那个药材包上。
她没看云朵朵,也没看夜星河和嗷呜。
只是盯着那个包裹。
然后,她伸出手,凌空一抓——
药材包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飞起,落入她掌心。
她另一只手抬起,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刺目的白光,对着包裹正中央那张“静心符”,轻轻一点。
“嗤啦!”
符纸瞬间化为飞灰。
包裹的封口被她强行扯开。
一股淡淡的、却令人心神莫名躁动起来的甜腥气味,从敞开的包裹口,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