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脚跨进门槛，动作随意得像回自己家，目标明确地直奔白薇而去。
那双枯瘦的手伸过来，白薇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阻拦——药材包已经被哑伯捞了过去。
“吸——”
老头把药材包怼到鼻子底下，深深一吸，鼻腔里发出夸张的、拉风箱似的声响。
然后，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是皱一皱，是真拧，那几道深得像沟壑的皱纹挤成一团，眉骨都顶了起来。
“月华草，”他开口，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似的喷劲，“沾了噬魂苔的阴气。”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瞥了云朵朵一眼，又迅速低回去，鼻子又在药材包上嗅了嗅，这次换了个位置。
“龙血竭，”他砸吧了下嘴，像是在品尝什么糟糕的味道，“混了伪龙血晶的燥气……啧，掺得还挺匀。”
再嗅。
“还有一味‘清心莲’——”哑伯的声音拖长了，带着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讥诮，“莲心被换了，换成‘迷心藤’的根须。”
他抬起头，这回目光直接落在云朵朵脸上，眼神复杂，混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啧啧，”哑伯摇头，把药材包随手往白薇怀里一扔，力道不小，白薇稳稳接住，“这是要人死得不明不白啊。”
他每说一样，白薇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而是真正沉下去，眉宇间压上了一层铅灰色的阴云。
哑伯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药材包根本不脏，但他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像是在掸掉什么晦气的东西。
“查库房那几个轮值的小兔崽子吧。”他语调懒洋洋的，但话里的意思却锋利得像刀子，“手法是‘鬼手’一脉的，但火候还差得远。”
“鬼手”两个字一出口，白薇瞳孔骤缩。
云朵朵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她不知道“鬼手”是什么，但这名字听着就不像正经路数。
白薇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药材包，对哑伯微微躬身：“谢哑伯指点。此事我会连同‘鬼手’线索一并上报监察殿。”
她的姿态恭敬，甚至带着几分面对师长时才有的郑重。
哑伯摆摆手，动作随意得像赶苍蝇：“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他目光一转，重新锁定云朵朵。
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探究的意味更浓了，像是要把她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女娃娃，”他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股神神秘秘的意味，“第二轮那个‘五感封禁’——”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
云朵朵下意识想后退，但脚后跟抵着石桌，退无可退。
哑伯身上那股混合了无数药材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有陈年药渣的苦味，有新鲜泥土的土腥，有某种不知名花草的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感。
很怪，但不难闻。
“可不是封了耳朵眼睛鼻子那么简单。”哑伯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只有云朵朵和他自己能听见。
云朵朵呼吸一滞。
哑伯浑浊的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砸进她耳朵里：
“那阵法，会放大你内心的恐惧和杂念。”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抹云朵朵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悲悯，又像是某种看透世事的无奈。
“让你‘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这话说得太玄乎。
云朵朵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画面——被剜灵根的痛，万妖谷的腥风，还有……原着里“云朵朵”死前那双不甘的眼睛。
她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鼻子和舌头，”哑伯继续说，声音里那股神叨叨的意味更浓了，“可能是你最后的朋友——”
他拖长了调子，浑浊的眼睛眯了眯。
“也可能是……”
“最可怕的敌人。”
说完，他直起身，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懒洋洋、邋里邋遢的老头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云朵朵喉咙发干，想追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恐惧和杂念？
看到不想看的东西？
鼻子和舌头是敌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
哑伯没给她发问的机会。
他动作慢吞吞地，从怀里——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胸前位置，有个不太明显的补丁——摸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个巴掌大小、布料粗糙、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是蓝是灰的旧香囊。
香囊口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绳头打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结。
哑伯捏着香囊，递到云朵朵面前。
一股比刚才他身上气味更复杂、更浓郁、也更……难以形容的药渣气味，从香囊里散发出来。
不是香，是“味”。
混合了至少几十种药材残留的、发酵过的、沉淀过的复杂气息，苦里带着甘，甘里透着辛，辛里又混着一点点酸。
像是一锅熬了几十年的陈年老药汤，浓缩成精华，再风干了，塞进这么个小布袋里。
“拿着。”
哑伯不由分说，把香囊塞进云朵朵手里。
布料粗糙，摸上去有点扎手。
但触感是温的。
不是人手体温的那种暖，更像是……某种药材自带的热性，隔着布料，持续不断地散发着温和的热量。
云朵朵下意识握紧。
那股温热感顺着掌心蔓延，奇异地抚平了几分她心头的寒意和慌乱。
“关键时候闻一闻，”哑伯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难得透出几分认真，“或许能提醒你，什么是‘真’的味道。”
说完，他转过身，拖起那把掉了不少细枝的破扫把。
竹扫把的柄头在地上拖出“沙沙”的轻响。
他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脚步有点蹒跚，但走得挺稳，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荒腔走板的小曲儿，听不出是什么词儿，调子倒是挺悠哉。
院门开着，他跨过门槛，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那股浓郁的药香味，也跟着渐渐淡去。
小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石桌上被重新包好的药材包，还有云朵朵手里那个粗糙温热的旧香囊，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云朵朵低头，看着掌心。
香囊很轻，但握在手里，莫名有种沉甸甸的安定感。
她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哑伯那几句话。
五感封禁……恐惧杂念……鼻子舌头是敌人……
还有这个香囊。
“真”的味道？
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凑近香囊，轻轻嗅了嗅。
那股复杂到离谱的药渣味瞬间冲入鼻腔，苦甘辛酸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冲得她太阳穴都突突跳了两下。
但诡异的是，这股味道冲过后，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陷害的愤怒、对未知试炼的恐惧、对嗷呜伤势的担忧——反而像是被这股霸道的气味强行压下去了一瞬，留出了一片短暂的、清明的空白。
虽然空白很快又被杂念填满，但那一瞬的清明，清晰得让她心惊。
她抬起头，看向白薇。
白薇正看着她——确切地说，是看着她手里的香囊。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罕见的，浮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可思议的波澜。
“哑伯……”白薇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但也更复杂，“从不轻易给人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从香囊移到云朵朵脸上。
“尤其是，给一个初次见面的、参赛的选手。”
云朵朵握着香囊的手指紧了紧。
她知道这话里的分量。
白薇没再多说，只是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公事公办，但语速放慢了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准备一下吧。”
她看了一眼天色。
暮色已经彻底压下来，小院里只剩石桌上那盏灵力灯散发的冷白光晕。
“半个时辰后，”白薇说，“我带你去‘五感封禁’试炼室。”
她顿了顿，补充道：
“药材……会用备用的、由我亲自检查过的。”
说完，她转身，走向院门口，却没出去，只是背对着小院，墨青色的身影笔直地立在门框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
显然，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不会离开。
既是监督，也是……某种程度的保护？
云朵朵捏着手里的香囊，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一点点蔓延到手腕。
她抬起头，看向夜星河。
夜星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层疲惫的灰翳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洞察一切的了然。
他没说话，只是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香囊收好，哑伯的话，记在心里。
云朵朵深吸一口气，将香囊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粗糙的布料隔着里衣，贴着胸口皮肤，那股温热感和复杂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心里最后一丝慌乱也压了下去。
她转身，看向石桌旁昏迷的嗷呜。
小家伙依旧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那些金色的裂纹在灵力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像是随时会彻底碎裂。
云朵朵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嗷呜冰凉的小脸。
触感僵硬，像摸一块冰冷的玉。
“等我回来。”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定会带着‘九转回魂汤’回来。”
灵虚子蹲在旁边，闻言抬起头，老道士眼圈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丫头，”他声音发哽，“万事……小心。”
云朵朵点点头，站起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夜星河，又看了一眼白薇立在门边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向屋里。
她需要换身衣服——刚才折腾出一身冷汗，里衣都湿透了。
也需要……最后一点时间，理一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
哑伯的警告。
“鬼手”的线索。
五感封禁的未知危险。
还有怀里这个温热古怪的香囊。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屋里很暗，云朵朵没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院子里灵力灯的微光，慢慢换上一套干净的、丹盟发放的素色参赛服。
布料柔软，但穿在身上，莫名有种束缚感。
像即将踏入某个与世隔绝的囚笼。
换好衣服，她坐在床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脑海里，《逆天真千金》的“数据库”自动翻页，停留在关于“五感封禁试炼”的寥寥几句描述上。
原着里，这场试炼只是一笔带过，用来彰显真千金云若雪的“道心坚定”——她在五感被封的情况下，凭借“惊人直觉”，炼出了上品丹药，惊艳全场。
至于试炼具体是什么样，会遇到什么，一个字都没提。
而现在，哑伯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警告，给这段空白的剧情，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祥阴影。
恐惧和杂念……
鼻子和舌头是敌人……
“真”的味道……
云朵朵睁开眼，抬手按了按胸口。
隔着衣服，香囊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
她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但哑伯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还有白薇那句“从不轻易给人东西”，让她明白，这或许是她接下来六个时辰里，唯一的、来自外界的“锚”。
屋外传来白薇平静无波的声音：
“时间到了。”
云朵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夜星河依旧盘膝坐着，但气息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他抬头看她，没说话，只是眼神沉静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嘱托，有关切，还有一丝……她看不明白的复杂情绪。
灵虚子抱着嗷呜，站在夜星河身侧，老道士眼眶还是红的，但此刻强撑着，对她用力点了点头。
云朵朵对他们点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她转向白薇。
白薇站在院门口，墨青色的身影融在夜色里，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走吧。”白薇说。
她转身，率先走出院子。
云朵朵跟上。
脚步踏出院门的瞬间，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小院里，灵力灯的光晕笼罩着那一坐一站的两人，还有他们怀里那个小小的、昏迷的身影。
画面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然后，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隔绝了光，也隔绝了……她此刻唯一能依靠的“人”。
巷子里很暗，只有零星几盏嵌在墙壁里的灵力石灯，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
白薇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背影挺直，像一柄出鞘的剑，沉默地切开前方浓稠的夜色。
云朵朵跟在她身后，手一直按在胸口。
香囊温热依旧。
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她们穿过比赛广场——此刻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些白天还热闹非凡的摊位和丹炉，此刻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暗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绕过广场，走向丹盟建筑群深处。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守卫越森严。
沿途经过好几道阵法屏障，每次都是白薇亮出监察玉牌，阵法才无声开启。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在逐渐升高，但温度却在降低。
一种无形的、压抑的“场”，开始弥漫在四周。
像是走进了某个巨型生物的腹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终于，她们停在一栋低矮的、毫不起眼的石屋前。
石屋通体漆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刻满封印阵纹的玄铁门。
门旁站着两名穿着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遮住上半张脸金属面具的守卫。
两人气息沉凝，修为至少在金丹后期，站在那里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看到白薇，两人同时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僵硬得像傀儡。
白薇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玄铁门前，抬手按在门上一个凹陷的掌印处。
灵力注入。
门上的阵纹逐一亮起，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血管里流淌的暗金色血液。
“咔哒——”
一声沉重的、如同锁芯转动的闷响。
玄铁门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阴冷、干燥、带着淡淡灰尘和陈旧石材味道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
云朵朵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进去。”白薇侧身，让开位置，目光落在云朵朵脸上，“里面有六个时辰的沙漏，沙漏流尽前，必须成丹。炼制完成后，摇动门内的铜铃，自会有人开门。”
她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记住，”白薇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进云朵朵耳朵里，“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
“那都是阵法想让你‘相信’的东西。”
“保持清醒。”
“记住你该做什么。”
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将门口的位置彻底让了出来。
云朵朵站在那道漆黑的缝隙前，看着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阴冷的气流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股……类似地底深处、久未通风的墓穴般的腐朽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手用力按了按胸口温热的香囊。
然后，抬脚，跨进了那片浓稠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里。
身后，玄铁门无声滑拢。
“轰。”
最后一丝外界的光，彻底消失。
绝对的黑暗，瞬间将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