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气味像条阴冷的蛇,钻进鼻腔,蜿蜒爬进喉咙,让人胃里一阵阵发紧。
白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深灰色的眸子像结了冰,锐利的目光从药材包转向云朵朵的脸,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她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沉默地、利落地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一套东西。
银色的细针,针尖细如牛毛,在昏暗的小院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几个小巧的玉瓶,瓶身通透,瓶口密封着各色封灵蜡。
她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摆,动作干净得像是在手术台前准备解剖,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云朵朵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石桌边缘。
她喉咙发干,想开口解释什么,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白薇身上那股近乎压迫性的专注感,让她感觉自己此刻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夜星河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软垫上坐着,依旧闭目调息,但云朵朵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勉强维系的平衡感,绷得更紧了。
一丝极淡的、属于化神修士的威压,无声地笼罩了整个小院,不是为了威慑,更像是一种本能戒备下的领域展开,确保任何意外都能第一时间被控制。
灵虚子蹲在嗷呜旁边,手里那块湿布僵在半空,老道士嘴巴微张,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看药材包,又看看白薇,脸上写满了“完犊子”三个大字。
白薇完全无视了周围一切。
她戴上一双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丝质手套——那手套戴上后,皮肤表面立刻浮现出细密的银色阵纹,显然是某种隔绝防护类法器。
然后,她捻起了那片被云朵朵发现不对劲的“月华草”。
动作很轻,指尖隔着丝质手套,拈住叶片一角,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
院子里光线不好,但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能看穿叶片上最细微的纹理。
“滋啦——”
极其细微、近乎幻觉的轻响。
是她指尖凝聚了一丝灵力的声音。
那暗红色的斑点,在灵力微光的映照下,颜色似乎更深了些,边缘也不再是模糊一片,而是呈现出一种……菌丝状的、向外细微扩散的纹理。
白薇左手拿起一根银色细针。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右手稳稳地捏着叶片,左手细针精准地、缓慢地刺入其中一个最大的暗红色斑点中心。
针尖只没入了一丝丝,挑出了一丁点比芝麻还小的、黏稠的暗红色物质。
动作稳得可怕,手没有丝毫颤抖。
她左手腕一转,细针平移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玉碟中央。
玉碟洁白无瑕,衬得那点暗红物质格外扎眼。
接着,白薇拿起一个贴着“鉴毒”标签的小玉瓶,拔掉塞子。
瓶口倾斜。
几滴透明如清水、却散发着淡淡薄荷清香的药液,精准地滴落在暗红物质上。
“嗤——!”
接触的瞬间。
那点暗红物质像是活了过来,猛地一缩,然后“噗”地爆开一小团极淡的黑烟!
黑烟冒得很快,消散得也快,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但就在那短暂的半息里,离得最近的云朵朵,感觉自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捏了一把,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死寂、带着某种怨毒意味的气息,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让她头皮猛地一炸!
不是毒药本身的气味。
更像是……那黑烟里,裹挟了一丝炼制它时,被强行炼化进去的、某种生灵残存的怨念碎片。
白薇面不改色,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玉碟里彻底消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的黑烟。
“噬魂苔粉末。”她开口,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混入月华草。”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云朵朵苍白紧绷的脸。
“服用后初期无碍,潜伏于修士神魂深处。会在炼丹高温下——”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与至少三种这次公示药材清单里的常见辅料发生反应,生成慢性剧毒。”
“毒性不烈,不会立刻致死。”白薇放下细针,拿起另一个玉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但会缓慢侵蚀丹师与丹药之间的‘灵契感应’,并污染成丹药性。长期服用或接触此类被污染的丹药,轻则丹道境界停滞,重则神魂受损,记忆混乱,最终……沦为痴傻。”
云朵朵手脚冰凉。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刚才那一瞬间吸入黑烟带来的阴冷感还残留在肺叶里。
慢性……侵蚀神魂?
这他妈已经不是简单的陷害比赛失败了。
这是要彻底废掉一个丹师!
不,甚至可能是冲着要她命来的,只是用了更隐蔽、更恶毒的方式!
白薇没给她消化信息的时间。
她动作不停,将那片“问题月华草”单独用一张特制的、闪着银色符文光芒的薄纸包好,封存,放在一旁。
接着,她开始检查其他药材。
动作依旧快、准、稳。
指尖掠过一株株灵植,偶尔用细针挑取一点样本,滴入不同药液测试。
大部分药材都没问题。
直到她拿起一块暗红色、表面有天然龟裂纹理、形似凝固血块的“龙血竭”。
这块龙血竭品相极佳,血色浓郁,灵气充盈,看着没有任何问题。
但白薇盯着它看了几息,深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她没再用细针,而是拿起另一个玉瓶,拔掉塞子,将瓶口凑近龙血竭表面。
瓶里没倒出液体。
而是飘出了一缕极淡极淡的、无色无形的……烟气。
那烟气接触到龙血竭表面,立刻像是水滴入滚油,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龙血竭表面那些天然的龟裂纹理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暗金色反光!
那反光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
但白薇看到了。
她收起玉瓶,指尖在龙血竭表面一处暗金色反光最明显的裂纹处,轻轻一刮。
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暗金色的晶状粉末,粘在了她戴着丝质手套的指尖。
“伪龙血晶。”白薇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厌恶,“性质与龙血竭相近,灵气波动九成相似,寻常鉴察手段极难分辨。但药性相冲,龙血竭主‘凝’,伪龙血晶主‘散’。”
她看向云朵朵,眼神锐利:“混入丹炉,初期毫无异常。炼制到中后期,药力融合关键时刻,两者冲突爆发,会导致炉内药力剧烈对冲,轻则炼丹失败,药渣尽毁,重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炸炉。
在五感封禁、无法及时感知外界变化的试炼室里炸炉,那画面太美,云朵朵不敢想。
“手法很隐蔽。”白薇将那块被动了手脚的龙血竭也单独封存,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风,“噬魂苔粉末需要极高超的萃取和混合技巧,才能做到如此均匀、微量,且完美模拟月华草木身气息。伪龙血晶的掺杂更是巧妙,利用了龙血竭天然纹理做伪装,非浸淫药材鉴别数十年以上的老手……做不到。”
她将最后一样药材检查完毕,将所有“问题药材”和测试用的玉碟、玉瓶一一封存,收回储物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云朵朵。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但云朵朵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被对方收入眼底,反复衡量。
“药材领取记录显示,从出库到你接手,流程无误,封印完好。”白薇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调包,只可能发生在药材入库之后、封装领取之前的库房内部。”
她顿了顿。
“此事已超出常规比赛违规范畴,涉嫌恶意投毒、危害丹师道途。我会将今日核查过程、证物证言,一并整理,如实上报监察殿。”
云朵朵心脏狂跳,喉咙发干,她想说“不是我干的”,想说“我是被陷害的”,但话到嘴边,看着白薇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些,苍白无力。
白薇似乎也不需要她的辩解。
这位监察使只是完成了她的工作,收集证据,准备上报,程序正义得一板一眼,没有任何个人情绪掺杂。
“在你个人嫌疑被监察殿正式调查洗清之前,”白薇的视线扫过云朵朵苍白的脸,又掠过她身后气息不稳的夜星河和昏迷的嗷呜,语气依旧公事公办,“第二轮比赛……”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临时住处外,毫无征兆地,猛地涌进来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
那香味太霸道了。
不是单一药材的味道,而是至少几十种、上百种药材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经过某种奇特的炼制或糅合后,形成的复杂、厚重、却又奇异和谐的整体气息。
像是走进了一座尘封千年的上古丹殿,推开门的瞬间,无数丹药、药液、灵植沉淀了万年的精华气息,扑面而来。
浓郁,却不刺鼻。
反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温润平和的韵味。
伴随着药香,一个苍老却洪亮得像是敲钟般的声音,由远及近,瞬间就到了院门口:
“白丫头!查完了没有?!”
声音里透着股理直气壮的急躁,还有一丝……“老子等得不耐烦了”的不爽。
“那女娃娃领的药材不对?拿给老头子我瞅瞅!”
话音落下的同时——
“吱呀”一声轻响。
院门被一只枯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泥土和草屑的手,推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都磨出毛边的灰色旧袍,头发乱糟糟像鸟窝、插着根歪斜木簪,手里还拎着一把掉了不少细枝、看着就用了很久的竹扫把的老头,探进头来。
他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飞快扫过院子里神色各异的几人——
盘膝而坐、脸色惨白但眼神沉凝的夜星河;
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湿布、表情僵硬的灵虚子;
站在石桌旁、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的云朵朵;
最后,定格在白薇手中那个已经重新包好、但依旧散发着淡淡甜腥异味的药材包上。
老头鼻子使劲嗅了嗅,浑浊的老眼里,瞬间闪过一抹极其锐利、与外表邋遢形象截然相反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