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撕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实体化的香气,混合着牛油、辣椒、花椒、八角等数十种香料的复合气味,如同挣脱封印的猛兽,“呼”地一下冲了出来。
狭窄的房间瞬间被这股霸道的气味填满。
萌娃本来昏昏欲睡,闻到味道,“噌”地抬起头,鼻子像小狗一样抽动几下,金色瞳孔瞬间瞪圆,口水“滋溜”一下从嘴角挂了下来。
云朵朵赶紧把拆开的油纸重新裹紧,但晚了。
那股味道已经透出去,顺着门缝、窗缝,丝丝缕缕地飘散到院子里,又顺着夜风,飘向更远处。
她看着手里那块凝固成砖块状的、红艳艳的底料,在月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深呼吸——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辣味,呛得她喉咙发痒。
几个时辰后。
第二轮比赛开始前一个时辰。
赛场后台比平时更嘈杂几分。
大部分参赛者都盘坐在各自的隔间里,要么闭目养神调整气息,要么最后一次检查丹炉火候、清点药材,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空气里弥漫着灵植特有的清新药香,混着丹炉预热后散发的微焦气味,还有无处不在的、辟谷丹那股寡淡到令人反胃的“纯净”味道。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拎着一口黑乎乎的炒锅,拎着一个小巧的炭炉,步伐稳健地穿过忙碌的人群,径直走向后台一处相对空旷的角落。
是云朵朵。
她今天没穿丹盟发的统一参赛服饰,就一件简单的青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但不算细嫩的小臂——那是这些天颠锅烧火留下的痕迹。
周围的嘈杂声,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诡异地低下去几分。
好几道诧异的目光投射过来。
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脸上写着“这又是要整什么幺蛾子”。
云朵朵一概无视。
她走到那片空地,弯腰,放下炭炉,支起三脚架,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接着,“哐当”一声,那口标志性的炒锅架了上去。
声音在安静的后台里格外清晰。
附近几个正在给“地火莲心”做最后剥离处理的参赛者,手一抖,差点把莲心戳碎,抬头,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云朵朵没看他们。
她从腰间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里——那个和周围精致玉瓶、锦盒格格不入的破袋子——掏出了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油纸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油渍。
她撕开第一个油纸包。
“嘶啦——”
油纸撕裂的声音,在只有药材摩擦声和丹炉预热“嗡嗡”声的后台里,像某种诡异的开场白。
然后,她手指捏着那块凝固的、红艳艳的砖块状物体,手腕一翻。
“啪嗒。”
一整块底料,稳稳落进锅底。
刚预热没多久的炒锅锅底,接触到冰冷凝固的底料,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云朵朵又掏出第二个、第三个油纸包,同样撕开,同样倒进去。
红艳艳的固体在锅底堆成一个小山。
做完这一切,她从储物袋角落摸出一个小火折子,“嚓”地擦亮,凑到炭炉下方。
橘红色的火苗“噗”地窜起,舔舐着炉膛。
她小心调整着炭块的位置,控制着火势。
刚开始,没什么动静。
只有底料在慢慢变软,边缘开始融化,渗出暗红色的油脂。
周围投来的目光,从最初的诧异,变成了困惑,甚至带上了几分看傻子的怜悯——这人是压力太大,开始胡闹了?
然而——
十息之后。
锅底温度彻底上来。
那块红艳艳的固体,如同被唤醒的火山,开始剧烈地、彻底地融化。
“咕嘟……”
第一声气泡破裂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红油像岩浆般翻涌上来,包裹着花椒、辣椒段、姜片、蒜瓣、八角、桂皮……几十种香料在高温牛油的激发下,沉睡的香味分子被暴力唤醒、撕碎、重组、爆发!
一股浓郁到近乎蛮横的复合香气,如同无形的冲击波,“轰”地一下从锅中心炸开!
麻辣、鲜香、醇厚、霸道……所有语言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
那不是炼丹时药材被提炼出的、单一的、清冽的药香。
那是几十种香料与牛油在高温下发生的、复杂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化学反应!
是滚烫的、油腻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食物的味道!
后台的空气,瞬间被这股味道彻底置换。
之前弥漫的灵植清气、丹炉微焦气、辟谷丹的寡淡气……全部、彻底、不留痕迹地被冲垮、覆盖、吞噬!
“嘶——”
距离最近的几个参赛者,正捏着“天心草”准备做最后处理,动作齐齐僵在半空。
他们的鼻子,在闻到那股气味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喉结,同步滚动。
口腔里,唾液腺像是被强行按下了开关,疯狂分泌,多到必须立刻吞咽下去,否则就会从嘴角溢出来。
常年服用辟谷丹、味蕾早已麻木到尝不出咸淡的舌头,此刻像被闪电劈中,每一个味蕾都在尖叫、颤栗、疯狂传递着从未体验过的、复杂强烈的信号!
辣!麻!香!鲜!
一个穿着褐色丹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修,手里捏着的“冰心兰”掉在了地上,他都没察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翻滚着红油热浪的炒锅,眼神呆滞,嘴角可疑地亮了一下。
旁边一个女修,本来正小心地将“七叶灵芝”切片,此刻刀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源自本能的、对那口锅里东西的渴望,让她控制不住肌肉的颤抖。
更远处,几个原本在低声交流炼丹心得的参赛者,同时噤声。
他们的对话戛然而止,鼻子却默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云朵朵那边——努力吸着气,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震惊,迷惑,挣扎,以及……越来越压不住的、吞咽口水的动作。
云朵朵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对周围投来的、几乎要实质化的目光毫无所觉,又从储物袋里掏出几样东西——
几颗水灵灵的白菜心,一把翠绿欲滴的生菜,几朵肥厚的香菇,还有几块老豆腐。
都是最普通、最低阶的灵植,品相甚至有些寒酸,一看就是她从散户那里零碎换来的边角料。
她拿出一个木盆,注入清水,将那些灵蔬一样样放进去,仔细清洗。
水流声“哗哗”作响,蔬菜叶片在清水里舒展开,翠绿的颜色越发鲜亮,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洗好了,沥干水。
云朵朵拿起一双长长的木筷——也是从储物袋掏出来的,尖端都被火燎得有些发黑。
她夹起一片生菜叶。
翠绿的叶子,在翻滚的、红艳艳的油汤上方停留了一瞬。
然后,手腕一沉。
生菜叶被浸入滚沸的红汤中。
“嗤——”
细微的、令人牙酸又愉悦的声响。
生菜叶在滚烫的油汤里迅速收缩、变色,从翠绿变成油亮的深绿,边缘微微卷曲,吸附上红亮的汤汁。
三息。
云朵朵手腕一提。
那片吸饱了红油汤汁、油光发亮、热气腾腾的生菜叶,被捞了出来。
她对着叶子吹了吹气。
热气裹挟着更浓郁的麻辣鲜香,呈扇面散开。
旁边,一直乖乖蹲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角口水已经淌成小溪的萌娃,立刻“噌”地凑过来,小脑袋仰着,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急不可耐的“嗷嗷”声。
云朵朵把叶子递到他嘴边。
萌娃连筷子都等不及,脑袋往前一凑,“嗷呜”一口,直接将整片叶子叼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
下一秒——
萌娃整张小脸“唰”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他被辣到了。
金色瞳孔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嘴巴张开,小手胡乱在嘴边扇风,发出“哈、哈”的吸气声。
周围看着的参赛者们,心脏下意识一紧。
但紧接着,萌娃的动作变了。
他扇风的小手停了下来,咀嚼的速度反而加快了!
眼睛眯了起来,不是痛苦,是满足!是陶醉!
一边被辣得吸气,一边又忍不住更快地把嘴里那片吸饱汤汁、又脆又嫩又香辣的生菜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他不仅没退,反而更急切地伸出小胖手,指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奶声奶气地喊:“娘!还要!还要那个红红的!”
一边喊,一边手舞足蹈,小脚在地上直跺,那模样,活像吃了什么能让人快乐的仙丹——虽然辣得眼泪汪汪,但快乐也是实打实的。
这生动无比、感染力十足的“吃播”画面,配合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勾魂摄魄的红油香气……
“咕咚。”
距离最近的那个褐色丹袍男修,终于没忍住,吞了一口极为响亮的口水。
声音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后台里,清晰得让他自己都脸红了。
但他顾不上了。
他的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朝着那口锅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步。
旁边那个女修,捏着刀的手指松开,刀“哐当”掉在桌上,她也没去捡,眼神已经完全被锅子,和被辣得满脸通红却还在手舞足蹈要“再来一口”的萌娃吸住了。
她的脚步,也跟着挪动了一小步。
更远处,那几个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参赛者,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名为“馋”的、原始的本能,正在迅速摧毁他们身为炼丹师的矜持和辟谷多年的“修养”。
空气里,吞咽口水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
像某种默契的、压抑的合奏。
终于——
一个穿着青色丹袍、看起来颇为年轻、脸皮也相对薄一些的参赛者,脸上挣扎之色最重。
他先是不停地舔嘴唇,接着眼神飘忽地左右看了看,发现不少人都跟他一样,脚步在悄悄往那边蹭。
像是找到了勇气,又像是被那股香气勾走了魂。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满是麻辣鲜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后台里格外清晰,让他瞬间涨红了脸。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几步,凑到云朵朵侧后方不远的位置,憋了半天,才用极小、极不确定、还带着点颤抖的声音,小声问道:
“那个……云道友,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