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几步,凑到云朵朵侧后方不远的位置,憋了半天,才用极小、极不确定、还带着点颤抖的声音,小声问道:“那个……云道友,你这……”
话到嘴边,他又卡壳了。
说什么?
问她在干嘛?
废话,锅都架上了,香味都快把人魂勾走了,不是明摆着吗?
问能不能尝尝?
可这玩意儿一看就不像丹药,更不像辟谷丹那种“正经”东西,在丹盟决赛后台提出这种要求,多少有点……不务正业?
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
青衣年轻修士林风脑子里天人交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好几道目光已经悄悄聚焦到他身上,带着某种看戏的、隐晦的期待——总得有个脸皮厚的先去趟雷吧?
云朵朵这才像刚发现他似的,慢悠悠转过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但眼神在锅里翻滚的红油和林风那副欲言又止的尴尬模样之间扫了个来回,嘴角才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木筷搁在锅沿,顺手用袖口擦了擦溅到手背上的几点红油,然后才对着林风,也压低了声音,吐字清晰:
“这不是炼丹,是做饭。”
林风愣了一下。
做饭?
丹盟决赛后台……做饭?
这话说出来,荒诞感直接拉满。
要不是那锅里翻滚的红油和空气中霸道到让人腿软的香气还在,他都要怀疑自己幻听了。
云朵朵没等他消化,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只有附近几个竖起耳朵的人能勉强听清:“一种叫‘火锅’的东西。”
火……锅?
林风下意识看了眼那口黑乎乎的炒锅,确实,锅在火上。
可这名字,也太直白太……接地气了吧?
跟“丹炉”“药鼎”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世界的词汇。
“我看道友面色,”云朵朵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眼神清澈,却带着点洞察的意味,“似乎灵力运转时有滞涩,可是长期服用单一品级辟谷丹所致?”
林风心头猛地一跳。
他确实最近感觉灵力操控时不如以往圆融,尤其是细微处的转换,总有那么一丝说不出的滞涩感,就像齿轮里卡了粒细沙,不影响大局,但就是不爽利。
他自己归咎于大赛压力太大,精神紧绷。
云朵朵这话,像根针,精准扎在了他自己都没理清的疑点上。
“偶尔换换口味,调和一下脾胃之气,”云朵朵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对炼丹时的精细操控,或许有意外之效。”
她说这话时,锅里正好“咕嘟”冒起一个大泡,红油翻滚,香气更盛。
旁边一直强忍着吞咽口水的萌娃,趁机又“嗷呜”叼走一片刚烫好的白菜心,烫得直哈气,小脸通红,却吃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画面,那声音,那味道……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容辩驳的诱惑力。
长期辟谷的清淡,对味蕾的摧残,对原始食欲的压抑,在这一刻,被这口翻滚的红油锅彻底点燃、放大,变成了某种生理性的、近乎痛苦的渴望。
林风喉咙又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云朵朵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锅里红艳艳的、翻滚着各色香料的油汤,最后视线落在萌娃那油汪汪、满足得快要升天的小嘴上。
挣扎,只持续了三息。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吸进去的香气,直接冲垮了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理智和矜持。
同样压低声音,他语速快得有点急:“云道友慧眼。不知……你这‘火锅’,可否分我一尝?”
说完这句,他像是怕云朵朵拒绝,又或是想给自己找个更“正当”的理由,立刻补充道:“我愿用等价的‘月华草’或‘地灵根’交换。”
话音落下,他紧张地看着云朵朵。
周围竖起耳朵偷听的几个人,也屏住了呼吸。
【汇流】
云朵朵心中一动。
地灵根。
她脑中那本“原着数据库”瞬间调出第二轮比赛“九转回魂汤”的丹方详情——其中一味颇为关键的辅药,正是“五十年份以上的地灵根”,作用是调和药性冲突,稳固丹炉内能量流。
这味药材不算顶级稀有,但品相要求高,且因为用途相对狭窄,一般丹修不会大量囤积。
之前她通过常规渠道采购时,就没找到符合年份和品相要求的。
而现在,林风主动提出来了。
她面上不显,连眼神都没多波动一下,只是爽快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可以。”
林风眼睛一亮。
“一份足够一人食用的锅底加配菜,”云朵朵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换三株五十年份的地灵根,或等价值的其他我需要的药材。”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林风:“童叟无欺,现场交割。”
三株!
林风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
地灵根他确实有,是师门为这次比赛准备的,一共五株,品相都还不错。
拿出三株……虽然肉疼,但锅里飘来的香气,和嘴里那股因为长期辟谷而泛起的、令人作呕的寡淡感,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别提,云朵朵那句“对炼丹时的精细操控或许有意外之效”,像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
万一……万一真的有用呢?
第二轮比赛就在眼前,任何一点可能的提升,都值得赌一把。
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成交!”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隔间,打开那个上了简易禁制的药材箱,手指在几个玉盒上略一犹豫,最终挑出其中三株——根须完整饱满,表皮泛着健康的黄褐色光泽,灵气内蕴。
他拿着三株地灵根回到锅边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被某种即将到来的“盛宴”激起了期待。
周围几道目光立刻黏在了他手里的地灵根上,又迅速转向云朵朵。
云朵朵接过三株地灵根,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根茎,确认年份和品相都符合要求,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很好,第一味关键辅药,到手。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动作却利落无比。
先将地灵根收进腰间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袋子口张开时,里面隐约可见几样零碎的、品相普通的灵蔬,和那几个拆开的油纸包,寒酸得让人不忍直视。
但下一秒,她就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掏出一个干净的粗瓷碗,一把长柄木勺。
木勺探入翻滚的红油锅中,舀起小半碗滚烫的、红亮油润的汤底,汤面上还漂着几颗吸饱了汤汁、变得饱满油亮的红辣椒和花椒粒。
“滋啦——”
热汤落入粗瓷碗,蒸腾起带着麻辣鲜香的白汽。
接着,她又拿出一个小碟,从储物袋角落摸出几个小罐——分别是捣碎的蒜泥、切得细碎的香菜末、一点葱花,还有一小勺她自己用低阶灵果酿的、带着酸甜味的简易“果醋”。
她手指翻飞,几下就调好了一碗蘸料:蒜泥打底,香菜葱花铺上,淋上一点果醋,最后浇上一小勺滚烫的红油原汤。
“刺啦”一声轻响,蒜香、香菜香被热油一激,混合着果醋的微酸和红油的麻辣,一股更复合、更勾人的香气猛地爆开!
林风接过那碗蘸料和那碗红汤时,手都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碗很烫,隔着粗瓷传递到掌心,灼热的温度让他有些恍惚——多久没碰过这么“烫”的食物了?
辟谷丹都是入口即化,温凉适宜,像某种没有温度的符号。
而这碗红汤,是滚烫的,带着生命的、烟火气的热度。
云朵朵又递过一双干净的筷子。
林风接过筷子,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先看了眼碗里红艳艳的、微微荡漾的汤,又看了眼旁边那碟香气扑鼻的蘸料,最后,目光落回锅里——那里,几片翠绿的生菜叶正在红油里翻滚,边缘已经卷曲,吸附着亮晶晶的油光。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不再犹豫,夹起一片烫得恰到好处的生菜叶,先在那碗蘸料里滚了一圈,让翠绿的叶片彻底裹上蒜泥香菜和红亮的油汁,然后,送入口中。
动作有点急,甚至带着点莽撞。
牙齿咬下。
“咔嚓。”
轻微的、清脆的破裂声在口腔里炸开。
紧接着——
味蕾像是被投入了烧红的铁水,瞬间被一股爆炸式的复合味道淹没!
辣!
尖锐、霸道、带着烧灼感的辣意,如同千万根细针,猛地刺向舌苔每一个角落!
麻!
紧随其后的麻,来自那些在汤里翻滚许久、释放出全部精华的花椒,让舌头瞬间失去了部分知觉,却又在麻木中翻涌出奇异的、令人上瘾的震颤感!
鲜!
牛油与各种香料长时间熬煮后浓缩的醇厚鲜香,厚重、绵长,如同温暖的潮水,包裹住被麻辣冲击得有些狼狈的味蕾。
还有蒜的辛香,香菜的清新,果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酸解腻……
所有味道,层次分明,又融合得恰到好处,在口腔里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又酣畅淋漓的风暴!
常年被辟谷丹“净化”得近乎麻木的舌头,在这一刻,被强行唤醒,每一个味蕾都在尖叫、狂欢、颤栗!
林风瞪大了眼睛。
瞳孔在瞬间放大,又猛地收缩。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但仔细看,他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可疑的、被热气熏出来的水光。
那不是痛苦。
那是……近乎感动的神情。
像是跋涉了太久干涸沙漠的旅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清泉。
又像是被黑白世界囚禁了半生的人,突然看到了漫天绚烂的霞光。
一口生菜叶,他咀嚼了很久,很慢。
每一下咀嚼,都像是在品味,在确认,在享受这失而复得的、属于“人”的原始快乐。
咽下去的那一刻,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水光更明显了,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近乎顿悟的光芒。
原来……吃东西,可以这么快乐。
原来……味蕾的满足,真的能带来灵魂的战栗。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那股长期盘踞在灵力运转路径上的、微不可察的滞涩感,似乎……松动了一丝?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但那口滚烫、辛辣、鲜活的食物下肚后,整个身体内部,都好像被一股温暖、活跃的力量冲刷了一遍,驱散了某种积郁已久的、源自长期“清淡”的沉闷。
“怎么样?”旁边一个一直在偷看、此刻终于忍不住的褐袍男修,咽着口水小声问。
林风没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又夹起一片香菇,重复了蘸料、入口的过程。
这一次,他脸上的满足感更甚,甚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饱含愉悦的叹息。
这声叹息,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另外两位一直在旁观望、同样被香气和萌娃吃播折磨得快要原地升天的参赛者,再也按捺不住了。
两人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一个穿着淡蓝丹袍的女修,声音还带着点强行维持的镇定,但眼神已经黏在了锅里:“云道友,我……我这里有一株‘冰心玉髓’,八十年份,换取一份,可否?”
另一个年纪稍长、留着短须的男修更直接,直接从储物袋掏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躺着三颗龙眼大小、通体赤红、隐隐有火纹流转的果子:“‘赤炎朱果’,三颗,换一份!现在就能吃吗?”
两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云朵朵,急切,渴望,甚至带着点哀求。
生怕晚一步,这“神奇”的交易就结束了。
云朵朵脑子转得飞快。
“冰心玉髓”,清热去燥,正可中和“九转回魂汤”里一味烈性主药的火毒之气。
“赤炎朱果”,蕴含精纯火灵力,能短暂提升丹火温度和控制力,在成丹关键时刻或许有奇效。
都是她丹方上需要,但之前被“封锁”渠道后难以获取的药材。
她心中迅速评估了价值,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点了点头:“可以。冰心玉髓一株,或赤炎朱果三颗,换一份。”
干脆利落,没有讨价还价。
两人闻言,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把药材塞到她手里,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
云朵朵动作麻利,如法炮制,很快又调出两碗蘸料,盛出两小碗红汤,递上干净筷子。
两人接过,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立刻蹲到一边——没错,蹲下,因为旁边没凳子——学着林风的样子,夹菜,蘸料,入口。
下一秒。
蓝袍女修倒抽一口凉气,脸上瞬间飞红,手忙脚乱地扇风,但筷子没停,又飞速夹起下一片菜叶。
短须男修更夸张,一口下去,眼睛瞪得像铜铃,然后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含糊不清地低吼:“他娘的!这才是人吃的东西!辟谷丹是个什么玩意!”
这话简直说出了在场所有围观者(虽然他们表面上还端着)的心声。
空气里,吞咽口水的声音已经连成了片,像夏日荷塘里的蛙鸣,此起彼伏。
越来越多的目光,从最初的诧异、不屑、观望,变成了赤裸裸的羡慕、挣扎和渴望。
云朵朵腰间的储物袋,在短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多了好几份品相上佳、灵气充沛的药材。
都是她第二轮比赛急需,却又被“封锁”渠道搞不到的。
红油锅依旧在翻滚,香气依旧在弥漫。
后台这片角落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紧张、压抑的比赛氛围被一股更原始、更鲜活、更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躁动取代。
有人开始低声交谈,话题不再是丹方火候,而是“那红油看着真带劲”“不知道辣不辣”“我要有‘龙血藤’就好了,不知道能不能换”……
封锁的口子,被这口锅,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
而就在这时——
一个威严又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像一块冰砸进了滚油里:
“何事如此喧嚷?赛场后台,岂容生火造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