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仙子走得不快,脚下仿佛踩着无形的月光,裙摆纹丝不动。
她没看云朵朵,甚至没看萌娃——那小家伙正躲在云朵朵腿后,金色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漂亮得过分的仙子,小鼻子还在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里残留的麻辣余韵。
清月仙子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评委席。
准确地说,是掠过刚刚坐回去的火龙长老。
那位红发红须的长老,此刻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还残余着几分不自然的红晕——不是生气那种红,更像是某种酣畅淋漓运动后的潮红,从额头一路蔓延到脖子根,连他那标志性的红胡子颜色,都显得比平时鲜艳了几分。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抿。
喉结,也下意识地滑动了一下。
像在回味什么。
整个动作幅度极小,呼吸间就恢复原状,配上他那张习惯性板着的威严脸,乍一看毫无破绽。
但落在清月仙子那双清冷透彻的眸子里,就像白纸上的墨点,清晰得刺眼。
更何况……
空气里那股霸道蛮横的辛辣气息,虽然随着锅子撤走、炭火熄灭而淡了不少,却依旧顽固地飘散着,丝丝缕缕,像某种无形的宣言,毫不客气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清月仙子走到后台边缘,停下了脚步。
月白色的裙摆轻轻垂落,纤尘不染,与地面那点刚才被红油溅到、还没来得及彻底擦干净的暗色油渍,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云朵朵身上。
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
更像是一种……清扫。
像是在看一件摆错位置的物品,或者一片不小心飘进殿堂的落叶。
云朵朵心里一紧,面上却没有任何异样,她放下手里刚擦拭干净的玉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腰弯下去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显得过于谄媚。
“清月仙子。”
她的声音清朗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
清月仙子没应声。
她那双清冷的目光,从云朵朵低垂的发顶,慢慢扫过她那张还未褪去备赛紧张、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坦然的脸,最后,落向空气中那缕若隐若现的、顽固的辛辣气味来源——火龙长老坐着的方向。
她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冰泉击石般的清冽质感,清晰地传遍后台每一个角落:
“火龙长老。”
她微微侧头,看向评委席,语气听不出喜怒:
“似乎对这位选手的‘旁门左道’颇为关注?”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云朵朵身上,又轻轻移向空气中那缕辛辣气味的轨迹,最后再次定格在火龙长老那张还残留着红晕的脸上,声音里多了几分听不出情绪的探究:
“甚至……”
她睫毛微垂,目光仿佛穿透了空气里残留的香气,看到了某些无形的画面:
“亲自‘品鉴’?”
“品鉴”两个字,被她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莫名扎人的语气说出来,像一把冰锥,轻轻凿在每个人心头。
后台原本死寂的气氛,瞬间绷得更紧。
几个离得近的参赛者,脖子都缩了缩,恨不得原地隐身。
萌娃似乎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小手抓紧了云朵朵的裙角,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咕噜”声,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警惕之外、带着点紧张的神色。
云朵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在清月仙子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已经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那位清冷如月的仙子,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诚恳了几分:
她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后辈请教前辈”的惶恐:
“晚辈偶得奇想,恰逢火龙长老巡查,便斗胆请长老指点其中谬误。”
她将“指点”两个字咬得清晰而慎重,仿佛那是某种神圣的学术交流:
“长老素来严谨,对炼丹之道钻研极深,为确保晚辈此法是否真如晚辈所言那般……有奇效,故亲身一试,以辨真伪。”
她把重点完全放在了“严谨”“辨真伪”上。
字字句句,都在往“学术探讨”“前辈提携后辈”的方向带。
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给得冠冕堂皇。
听起来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可偏偏……
空气里那股还没散干净的辛辣余韵,配合着不远处火龙长老那张依旧泛红的脸,以及他袖口处那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深色的、像是油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让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莫名透着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喜感。
清月仙子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云朵朵,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像实质的水银,缓缓弥漫开来。
云朵朵的后背,悄悄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能感觉到,清月仙子的目光,正在一寸寸审视着她,从她的表情,到她的姿态,再到她身边那个还在紧张兮兮抓紧她裙角的萌娃,以及萌娃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红油……
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那双清冷的眼睛。
就在这时——
“咳咳!”
一声粗重、带着明显不自在的咳嗽声,从评委席方向传来。
火龙长老猛地站起身。
他那张本就泛红的脸,此刻更是红得像要滴血,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暗红色长老袍带起一阵灼热的风,人还没到跟前,那股子火辣辣的气息就已经冲了过来。
“清月仙子!”
他声音洪亮,试图用音量掩盖某些东西:
“你莫要误会!”
他走到清月仙子面前,与她隔着几步距离站定,粗壮的胳膊一挥,指向已经收拾干净的角落,嗓门扯得老大,震得旁边几个倒霉蛋耳膜嗡嗡响:
“本长老方才巡视,见这丫头在后台生火造饭,甚是荒唐!便上前查验!”
他顿了顿,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一点水渍痕迹的地面,喉结又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才继续粗声粗气道:
“这等重油重辣之物,气味霸道,扰乱心神,绝非炼丹正道!本长老身为评委,自然要严厉制止,以正视听!”
他说得义正辞严,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脸上的红光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某种被戳破心思后的恼羞成怒。
他越说,语速越快,像是怕被人打断:
“至于什么‘品鉴’?哼!”
他重重哼了一声,下巴扬起,试图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倨傲姿态:
“本长老辟谷数百年,早已不食人间烟火!岂会……”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清月仙子的目光,正落在他暗红色袖口那一点极其细微、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深色痕迹上。
然后,清月仙子的目光,又缓缓移向他红得发亮的嘴唇边缘——那里有一点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颗粒,像是辣椒籽的碎末,粘在胡须根部,随着他说话时的动作,微微颤动着。
火龙长老的脸,瞬间从红转紫。
他猛地闭上嘴,腮帮子肌肉绷紧,眼睛瞪得像铜铃,额头上的青筋都隐约暴了起来。
他想伸手去擦嘴唇,又觉得这动作太过欲盖弥彰。
不擦,那玩意儿又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一时之间,这位脾气火爆、威严十足的金丹长老,竟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剩下那双眼睛还在拼命瞪着,试图用眼神里的“怒火”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尴尬。
场面一度十分……诡异。
周围竖着耳朵的参赛者们,有几个差点没憋住笑,赶紧死死咬住嘴唇,低下头,肩膀疯狂抖动。
连萌娃都眨了眨金色大眼睛,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像是在想:这个红胡子老头,怎么脸变得跟猴屁股一样?
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点、火龙长老眼看就要彻底破防的瞬间——
“诸位评委。”
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女声,插了进来。
白薇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几人身边,恰到好处地隔在了清月仙子和火龙长老之间,也挡住了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尴尬的对峙气流。
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公事公办,声音清晰平稳,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正轨:
“比赛即将开始,请移步评委席就座。”
她说着,目光转向云朵朵,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监察执事应有的严肃:
“选手云朵朵,你也请立刻回到自己的比赛台前,准备第一轮筛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还竖着耳朵、眼神乱瞟的参赛者,声音略微提高:
“后台重地,禁止一切与比赛无关的交流及活动。”
“诸位,请勿再议。”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力量。
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凉水,瞬间浇熄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即将燎原的尴尬火苗。
也给了火龙长老一个台阶下。
火龙长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挺直腰板,重重哼了一声,试图找回一点长老的威严:
“白执事所言极是!”
他目光恶狠狠地扫过云朵朵——更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心虚——粗声粗气道:
“比赛要紧!本长老……本长老这就回去!”
说完,他根本不等清月仙子反应,转身就走,脚步迈得又快又急,暗红色袍袖甩得呼呼作响,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只是他转身时,那只宽大的袍袖,几不可察地、飞快地在嘴唇边抹了一下。
动作快如闪电。
但还是被一直静静站着的清月仙子,捕捉到了。
清月仙子没动。
她甚至没去看火龙长老仓皇离开的背影。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云朵朵脸上。
这一次,她看得更久,也更专注。
那眼神说不出是探究,还是不悦,又或者是某种更深层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月光下的深潭,表面清冷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让人猜不透深浅。
云朵朵垂着眼,姿态恭顺,任由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的脸,扫过她的脖颈,肩膀,手臂,最后又落回她的眼睛。
像是在评估,在判断,在计算着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后台的气氛再次变得紧绷。
连白薇都微微蹙起了眉,似乎想开口催促,却又顾忌清月仙子的身份,最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
终于。
清月仙子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再看云朵朵一眼。
只是轻轻转过身,月白色的裙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步履依旧轻盈如踏月华,朝着评委席的方向,缓步离去。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再说。
可她离开时那股无形的、清冷的气场,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像一层薄薄的冰霜,悄然覆盖了整个后台。
直到她的身影在评委席落座,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缓缓散去。
白薇松了口气,看向云朵朵,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快去准备吧。”
云朵朵恭敬行礼:“是,多谢白执事。”
她抱起还懵懵懂懂的萌娃,转身朝自己的比赛台走去。
脚步平稳,面色如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那层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清冷,专注,若有若无——在她转身走向比赛台的那一刻起,便如影随形地黏在了她身上。
不是火龙长老那种灼热又心虚的注视。
而是清月仙子的。
那道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月光一样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平静地笼罩着她,不带情绪,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寒。
云朵朵走到自己的比赛台前,将萌娃安置在旁边特意准备的小椅子上——这是白薇之前默许的,毕竟带娃参赛的奇葩,也就她一个。
小家伙坐稳后,立刻被台上那些五花八门、灵气四溢的药材吸引了注意力,伸出小胖手想去摸一株通体碧绿的“玉髓芝”,被云朵朵轻轻按住了。
“乖,这个不能吃。”她低声哄了一句,顺手将之前剩下的一点、用灵草叶包裹好的、没加辣味的清淡版“草叶肉包”塞进萌娃手里。
小家伙闻到熟悉的肉香,立刻放弃了玉髓芝,抱着草叶包啃了起来,小脸上重新露出满足的表情,喉咙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云朵朵则开始整理比赛台上的药材。
动作有条不紊,手指抚过每一株灵植,感受着它们蕴含的灵气属性和药性,脑子里飞快回忆着那本“原着数据库”里关于第一轮筛选的信息。
但她的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评委席的方向。
评委席上。
火龙长老已经恢复了“正常”,正襟危坐,双手搁在扶手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红晕总算褪去了,只剩下惯常的威严。
只是他的嘴唇,依旧时不时抿一下,喉结也偶尔滑动,眼神偶尔飘向云朵朵这边时,会变得格外复杂——有尴尬,有恼怒,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隐秘的期待。
而清月仙子……
云朵朵的余光瞥见,那位清冷如月的仙子,正微微侧着头。
她侧身的方向,是那位一直低调沉默、脸上总是挂着弥勒佛般和气笑容的胖评委——吴胖子。
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吴胖子脸上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表情,胖乎乎的手指偶尔比划一下,嘴巴开合,声音压得极低,连唇形都看不清。
清月仙子则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但偶尔,她的目光会随着吴胖子手指比划的方向,似有若无地……
扫向云朵朵这边。
那眼神平静无波。
却让云朵朵整理药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