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面前的药材上。
指尖抚过玉髓芝冰凉光滑的表面,又捻起一截枯藤似的“地脉根”,感受着其中沉稳厚实的土灵气。
第二轮比赛的规则还未宣布,后台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灼。
不少参赛者额头冒汗,反复检查自己面前的药材,生怕出了纰漏。
萌娃啃完了草叶肉包,打了个带着肉香的饱嗝,金色大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好奇地看着旁边隔间里一个修士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冰魄花”放进寒玉盒,手指头冻得发红。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过来。
不灼热,不冰冷,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极强的……和善?
云朵朵心头一跳,抬起头。
吴胖子不知何时已经踱步到了她的比赛台前。
这位胖乎乎的评委脸上依旧挂着那弥勒佛似的笑容,脚步慢悠悠,像饭后散步消食的大爷。
他身上那件面料极好、绣着繁复暗纹的青色锦袍,随着他的走动,腰间坠着的几枚古玉发出细微悦耳的碰撞声,不高调,却莫名让人觉得……很有钱。
不是暴发户那种有钱,是那种“这玩意儿我家库房里堆着玩儿”的有钱。
他停在云朵朵面前,没有看她,反而伸手,两根胖乎乎、却异常干净白皙的手指,拈起了台上一株最不起眼的“宁心草”。
那草灰扑扑的,叶片细长,是最低阶的安神草药,通常炼丹时只取一两片叶子作为辅料,缓和药性里的燥意。
云朵朵准备用它来……嗯,打算比赛间隙实在不行,煮锅宁神汤给自己和娃压压惊。
吴胖子把宁心草放在掌心,指尖轻轻捻动着草叶,像是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抬眼,笑眯眯地看向云朵朵,声音不高,带着点午后闲谈般的随意:
“云小友。”
他开口,小眼睛里光芒平和,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方才听你所言‘调和脾胃之气有益炼丹’,”他顿了顿,指尖捻着草叶的动作没停,语气依旧随意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依你看,这‘调和’之道,与丹药的‘君臣佐使’,孰轻孰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围那些还在焦虑检查药材的参赛者,有几个离得近的,耳朵下意识竖了起来。
这是什么问题?
炼丹入门第一课就讲“君臣佐使”,这是丹道基石,铁律!
这胖评委……是在考校新人基础?
可这问题也太基础了吧?
基础到像是陷阱。
云朵朵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后背刚刚干涸的冷汗,似乎又有重新冒出来的趋势。
这问题……
看着简单,像送分题。
可稍微一品,就知道里面全是钩子。
“调和”与“君臣佐使”孰轻孰重?
说“君臣佐使”重,那她之前那番“脾胃调和”的歪理就成了笑话,是“旁门左道”,上不了台面。
说“调和”重……那就是公然挑战丹道千年铁律,藐视传统,狂妄无知,妥妥的找死。
无论怎么答,都可能被抓住话柄。
这位一直笑眯眯、看着最好说话的吴胖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杀啊。
比火龙长老那种直来直去的暴躁,比清月仙子那种无声的审视,都更麻烦。
因为你不知道他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故意挖坑。
云朵朵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吴胖子指尖那株灰扑扑的宁心草上。
脑子里念头飞转。
她刚才那番关于“外烈内柔”“动态平衡”的胡说八道……不,是“理论阐述”,本质就是用食道逻辑去解释药道。
核心是什么?
是“人”,是“状态”,是“基础”。
炼丹师本身的状态,是“君臣佐使”能发挥作用的土壤。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抬起头,眼神清亮,看向吴胖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后辈的谨慎:
“回前辈。”
她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
“晚辈以为,‘调和’是‘君臣佐使’之基。”
话音落下,周围竖起耳朵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这丫头……真敢说啊!
吴胖子脸上笑容不变,小眼睛里那点懒洋洋的光芒,却似乎凝实了一瞬。
他没打断,只是静静看着她,指尖依旧捻着宁心草。
云朵朵继续道,语速不快,像是边思考边组织语言:
“丹方如军阵,药材如兵卒。”
“然若士卒饥馑疲惫、经脉不畅,”她顿了顿,看向吴胖子,眼神坦然,“——此处晚辈妄加比喻,即炼丹者自身‘脾胃不和’,气血虚浮,心神不定。”
“纵有良将指挥,有神兵利器,”她指了指台上那些灵气盎然的药材,“——即丹方中起主导作用的‘君药’,辅助增效的‘臣药’,调和诸药的‘佐药’,引药归经的‘使药’。”
“亦难发挥十成战力。”
她声音略微压低,带着点分享感悟般的诚恳:
“甚至可能因士卒疲惫,指挥不灵,反噬己身,导致炸炉、丹毁、乃至伤及本源。”
“而‘食’,”
她目光再次落回吴胖子手中的宁心草,又仿佛穿透了那株草,看到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便是那粮草,是那抚慰,是让士卒吃饱穿暖、经脉通畅、士气高昂的基础。”
“脾胃调和,气血充足,心神安宁,方能使‘君臣佐使’各归其位,各司其职,将丹方之力发挥到极致。”
“故而,”她最后总结,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在晚辈看来,‘调和’虽不显于丹方之上,却是‘君臣佐使’能真正‘活’起来的根基。根基不稳,高楼易倾。”
说完,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清澈地看着吴胖子。
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观察到的、朴素的道理。
后台很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萌娃无聊地踢着小短腿、鞋子蹭到地面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那几个竖着耳朵的参赛者,表情各异。
有的皱眉思索,觉得这说法……好像有那么点歪理?
但细想又觉得不对劲,丹道就是丹道,跟吃饭有什么关系?
有的则暗自撇嘴,觉得这云朵朵果然满口胡言,为了给自己之前的行为找补,连这种颠覆性的歪理都敢扯。
吴胖子没说话。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但那双眯缝着的小眼睛里,之前那点懒洋洋的光芒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不,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好奇。
他缓缓放下那株被他捻了半天的宁心草。
草叶因为他的捻动,边缘微微卷曲,渗出一点点淡绿色的汁液,沾在他异常干净的手指上。
他没在意。
反而伸出手,又拿起了旁边台子上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簇通体莹白、质地如玉、伞盖小巧圆润的灵菇。
玉髓菇。
云朵朵准备用它来涮火锅的食材之一。
这菇没啥特别,就是属性平和,口感清爽,带着点天然的清甜,能解腻。
在炼丹里,通常也是作为缓和药性、防止丹药过于燥热的“使药”或“佐药”来用,属于“和事佬”型选手。
吴胖子捏着那簇玉髓菇,胖乎乎的手指在莹白的菇伞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微凉滑腻的触感。
“此菇清甜爽脆,属性平和。”他开口,声音依旧和缓,像是在点评一道菜,“若入丹,通常作为缓和药性的‘使药’。”
他抬起眼,看向云朵朵,小眼睛里光芒闪烁:
“但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一丝探究:
“如你之前那般,以烈火滚油激之,”
他捏着玉髓菇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菇伞在他指尖下轻微变形:
“其性是否会变?”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别人听去,又像是故意营造某种神秘的氛围:
“变得……更具‘侵略性’?”
“侵略性”三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气音的方式吐出来,却像一道惊雷,在云朵朵脑子里炸开。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考题。
之前的“调和”与“君臣佐使”,只是开胃菜。
这才是直奔她“食修”手法核心的试探!
不是问她理论,是问她实践!
问她怎么把一种温和的、用来“调和”的药材,变成具有“攻击性”或者说“突破性”的东西!
这吴胖子……不仅听懂了她的歪理,还敏锐地抓住了她处理手法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改变药材的原始药性,赋予其新的、甚至可能背离常规的“角色”。
云朵朵感觉自己的头皮微微发麻。
她看着吴胖子手中那簇莹白的玉髓菇,脑子里飞快闪过之前处理火绒耳时那种“外烈内柔”的构思,闪过滚烫牛油与爆裂火气结合时产生的微妙变化。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斟酌着开口:
“回前辈,会变。”
她承认得很干脆。
吴胖子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云朵朵继续道,语速放慢,像是在小心地拆解一个精密的机关:
“但非单纯变得‘侵略’。”
她伸出手指,虚虚指向吴胖子手中的玉髓菇:
“烈火滚油,是‘催化剂’。”
“它能激发出玉髓菇深处潜藏的……‘清冽’与‘韧性’。”
她选词很谨慎:
“玉髓菇属性平和,是其‘表’。但其生于灵气充裕之地,吸收天地精华,内里自有其独特的‘清冽’本质,以及作为生灵本身所具有的、支撑其形态的‘韧性’。”
“寻常炼丹,以文火慢煨,取其‘平和’之性,作为调和。”
“但若以烈火滚油瞬间刺激,高温穿透,油脂包裹,便能将其内里的‘清冽’与‘韧性’在极短时间内彻底激发、并强行‘锁’在表层。”
她顿了顿,看着吴胖子:
“如此一来,它便从‘调和者’,”
她一字一顿:
“变为‘破障者’。”
“破障者?”吴胖子重复了一遍,脸上笑容淡了几分,小眼睛里光芒更盛。
“是,”云朵朵点头,“激发出的‘清冽’,能涤荡某些附着在经脉或病灶上的、黏腻污浊的‘浊气’;而被强行激发的‘韧性’,则能助药力穿透某些因淤塞太久而形成的、顽固的‘障壁’。”
她补充道,语气极其认真:
“但此法,分寸至关重要。”
“火候、油温、刺激时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过则……”她看着吴胖子,缓缓吐出几个字,“焦苦失性,反成毒药。”
说完,她再次沉默。
将自己对食道处理药材的理解,用一种近乎“丹道术语”的方式包装出来,既回答了问题,展示了理念,又给自己留足了余地——强调了“分寸”和“风险”。
我不是乱来,我有理论,有手法,但也知道界限。
吴胖子捏着玉髓菇,半晌没动。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思。
小眼睛里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快速计算、推演着什么。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沉默而变得粘稠。
萌娃似乎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停下了踢腿的动作,金色大眼睛看看吴胖子,又看看自家娘亲,小眉头微微蹙起,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带着点警告意味的“唔”声。
终于。
吴胖子动了。
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那簇玉髓菇放回了原处,动作轻柔得像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拍了拍手,仿佛要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弥勒佛般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和缓,甚至带着点赞许?
“‘破障者’……”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有意思。”
他看向云朵朵,小眼睛里光芒闪烁:
“看来你这‘旁门左道’,”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拉长了调子:
“倒有些门道。”
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
更像是一种……发现了有趣玩具的语气。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仿佛刚才一番对话消耗了不少脑力,需要安抚一下肠胃。
“好好比赛吧,”他转身,迈着慢悠悠的步子离开,声音飘了过来,带着点语重心长,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提醒:
“别让某些人看了笑话。”
说完,他那圆滚滚的背影,便晃悠悠地朝着评委席的方向踱去。
留下云朵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绷得更紧了。
这位吴胖子……
他到底看出了多少?
评委席上。
吴胖子晃悠回去,经过清月仙子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此女所言‘调和’,恐非仅为炼丹。”
声音低得几乎淹没在周围细微的嘈杂里。
但清月仙子端坐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清冷的目光,从前方空处收回,转向吴胖子那张胖乎乎的侧脸。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