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细微的动作转瞬即逝,清月仙子的脸依旧清冷如月,仿佛刚才只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但云朵朵知道不是。
她垂着眼,手指若无其事地捻着台上的“地脉根”,枯藤似的根茎在指尖滚动,粗糙的表皮摩擦着指腹,带来一种踏实又熟悉的触感——这是她前世做美食博主时,经常用来煮养生汤的材料之一。
可她现在完全没心思回忆什么养生汤配方。
后背像有蚂蚁在爬。
不是火龙长老那种火辣辣的灼热注视,不是清月仙子那种月光般无处不在的清冷审视,也不是吴胖子那种笑眯眯却暗藏刀锋的试探。
是另一种。
冰冷。
黏腻。
像某种滑腻的、带着毒素的爬行动物的舌头,悄无声息地舔过后颈皮肤,留下一道看不见却令人作呕的湿痕。
比清月仙子的审视更让她不舒服。
那不是来自评委席方向的视线。
评委席上,火龙长老已经彻底“恢复正常”——或者说,强行把自己焊在“威严长老”的人设里,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刚才那场尴尬从未发生。
吴胖子依旧在慢悠悠地揉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脸上挂着那副弥勒佛似的笑容,小眼睛偶尔瞥向台下的参赛者,目光散漫,像是在打量菜市场里等待挑选的萝卜白菜。
清月仙子则微微侧身,似乎在听身边另一位衣着朴素、一直沉默寡言的女评委低声说着什么,清冷的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依旧稳固。
都不是他们。
云朵朵的手指继续捻着地脉根,眼睛却借着调整玉髓芝摆放角度的间隙,极隐蔽地、一寸寸扫视着全场。
目光从评委席,滑向裁判席。
白薇正站在裁判席前,手里拿着一卷玉简,似乎在核对什么,表情严肃,眉头微蹙。
几位穿着统一监察服饰的修士在她身后忙碌,将一块块刻着复杂阵纹的玉牌分发给参赛者隔间——那是防止炼丹时灵气外泄、干扰邻座的隔绝阵盘。
再往后,是观众区域。
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嘈杂声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但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结界挡着,传进来时只剩下嗡嗡的闷响,像隔着厚棉被听人吵架。
几张熟悉的面孔夹杂其中。
那个在报名处试图找茬却被白薇瞪走的蓝衣修士,此刻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眼神里满是不甘和嫉妒,嘴唇开合,似乎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表情愤愤。
还有几个之前在坊市见过的散修,此刻也混在人群里,踮着脚,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都不是。
那股冰冷黏腻的视线,不在这些地方。
它来自……
更暗处。
更隐蔽。
像藏在阴影里的毒蛇,吐着信子,耐心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云朵朵的眼角余光,终于锁定了目标。
评委席侧后方。
那里光线比其他区域暗上几分,几根粗壮的、刻着繁复云纹的石柱撑起穹顶,投下大片阴影。
一个人影,就安静地站在那片阴影里。
像融进去了一样。
如果不是那视线实在太过鲜明,云朵朵几乎要忽略掉他的存在。
阴九幽。
那个之前在报名处匆匆一瞥、让她本能感到危险的苍白男人。
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墨绿色的长袍,颜色暗沉得像凝固的血,袍角绣着诡异的银色纹路,在阴影里偶尔闪过一线微光,又迅速隐没。
他没站在评委席上——以他“邪医”的身份,虽然被“特邀”来参与评审某些特殊丹药环节,但显然还没资格与清月仙子、火龙长老他们平起平坐。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个无声的幽灵。
手里正把玩着一枚丹药。
漆黑如墨,表面泛着某种不祥的暗哑光泽,在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指尖缓缓转动着,偶尔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反光。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云朵朵。
而是低垂着,专注地看着指尖那枚丹药,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致的、没有生命的玉雕。
但云朵朵能感觉到。
那股冰冷黏腻的视线,源头就是他。
就像有人拿着针,隔着空气,一下下戳着她的后脑勺。
不是错觉。
不是疑神疑鬼。
她的身体先于理智给出了反应——后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后颈的汗毛悄悄竖了起来,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是生物本能对“致命威胁”的预警。
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
怀里。
那个贴身揣着的、哑伯给的药渣香囊。
此刻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
不是之前抵抗试炼室幻象时那种持续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暖意。
而是一种……
警示。
像警报灯在脑海里无声地闪烁,频率很低,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温热感从香囊内部透出,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在她心口位置的皮肤上,并不烫,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像香囊里那些混合了无数药材残渣、被哑伯小心翼翼收集、又经某种秘法炮制过的“废物”,突然“活”了过来,在向她传递着某种只有她能感知到的信号。
【危险。】
【同源。】
【警惕。】
云朵朵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画面。
试炼室里,香囊散发出的暖意,帮她抵御了幻象中那股阴冷污浊的气息。
记忆中,哑伯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将丹房里清扫出来的药渣收集起来,装进一个个布袋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某种执拗的专注。
母亲留下的那张泛黄的古方残页,上面密密麻麻的补全字迹,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但其中几味药材的名字,她印象深刻——其中有几味,正是以“诡异”“偏门”着称,与常规丹道理念截然相反。
还有……母亲临死前的模样。
七窍流血。
脸上残留着惊骇与不甘。
死不瞑目。
画面碎片一样闪过,速度快得像闪电,却在脑海里炸开一片刺眼的白光。
邪医。
精通毒与诡道。
他手里把玩的那枚漆黑丹药,散发出的气息……与药渣香囊此刻传递出的警示温热感,似乎在某种极其微妙的层面上,产生了共鸣?
或者说……对抗?
一个可怕的猜想,像冰锥一样狠狠凿进云朵朵的脑海:
阴九幽,可能与母亲当年的研究有关?
甚至……与母亲的死亡有关?
他此刻的窥视,是因为察觉到了药渣香囊的特殊?
还是因为她在试炼中的异常表现——那些“食修”手法、对药材的另类处理方式,引起了他的注意?
或者……两者皆有?
冷汗,悄无声息地从额角渗出,滑过太阳穴,带来冰凉的触感。
她握着地脉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粗糙的根茎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点疼痛反而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瞬。
不能慌。
不能露怯。
如果阴九幽真的与母亲之死有关,如果他此刻已经盯上了自己……
那就更不能让他看出任何异常。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阴九幽所在的阴影处移开,重新落回面前的药材上。
指尖捻动地脉根的动作,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脸上表情也调整到一种“专注备赛”的平静状态。
但她的眼角余光,依旧死死锁定着那片阴影。
然后——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时。
阴影里,阴九幽动了。
不是大步走过来,也不是发出什么声响。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从阴影里偏转出来,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云朵朵身上。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某种仪式,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露出一丝笑意。
极淡。
淡得像水面上掠过的一缕风,眨眼就消失。
却毫无温度。
像冻了千年的寒冰,勉强被人凿出一个弧度,底下依旧是死寂的冷。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两点幽暗的光,像深潭底部沉着的两颗黑曜石,冰冷,寂静,深不见底。
那目光与云朵朵余光相撞的瞬间——
怀里的药渣香囊,温热感骤然加剧了一瞬!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激到了,爆发出更强烈的警示!
但只持续了短短一息,便又迅速收敛回去,恢复成那种微弱却持续的温热感,像受伤的野兽退回洞穴,依旧保持着警惕。
阴九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但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说话。
没有做出任何带有攻击性或暗示性的动作。
只是用那双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眼睛,看了云朵朵一眼。
主动移开了视线。
他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赛场中央,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间的扫视,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苍白的手指继续把玩着那枚漆黑丹药,动作依旧从容不迫。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错觉。
仿佛那道冰冷黏腻的视线从未存在过。
仿佛药渣香囊的异常温热感,也只是她的心理作用。
但云朵朵知道,不是。
她后背上那层冷汗,已经彻底浸透了内衫,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握着地脉根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脑子里那个可怕的猜想,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缠绕着她的思绪。
阴九幽……
他到底知道多少?
就在这时——
“铛——!!!”
一声浑厚悠长的钟鸣,骤然响彻整个赛场!
音浪滚滚,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震颤,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比赛开始的钟声,敲响了!
云朵朵浑身一震,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猛地回过神!
她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从阴九幽身上、从那个可怕的猜想中抽离出来!
左手下意识地按紧了怀中的香囊——那微弱却持续的温热感,此刻成了她唯一的、隐秘的支撑。
右手则握住了炒锅的锅柄。
冰冷的铁质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战场”的坚实感。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死死盯向赛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