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毛脸叉着腰，等她惊呼，等她跪拜，等她像这世上所有听见“俺老孙“三个字的人那样，露出点该有的反应。
苏晚却蹲下来，跟它平视，问的第一句话是：
“你这分身，能撑多久？“
小毛脸一愣。
“啊？“
“我是说，“苏晚很有耐心，像在跟一个不太靠谱的外包对接需求，“你是一根毫毛变的，对吧？那你说话它耗不耗你本尊的力气？你要是在我这儿聊两个时辰才散，你本尊会不会在西边当场少一根救命的毛？“
“还有，你怎么找到我的？是它算的，还是定海竿先钓的你？你被网困在原地，还是能走动？你那根棒为什么抡不开，是网缠棒，还是缠你？“
她一口气问了一串。
小毛脸扛着迷你铁棍，张着嘴，火眼金睛都瞪圆了，三百年没被人这么连珠炮似的问过，一时间竟有些发懵。
“你，你这女娃娃，“它憋了半天，“见了俺老孙，不先说两句久仰，怎么跟那土地公公查户口似的！“
“久仰回头补给你。“苏晚说，“我现在要是问错一句话，过去就是送死。你就当我是个要去捞你的渔夫，我总得先知道，水多深，网多大，你被挂在哪一层。“
小毛脸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龇牙一乐。
“有意思。那撒网的东西，要栽。“
它把迷你铁棍往地上一顿，收了嬉皮笑脸。
“撑不了多久。俺这毛，是拼着网眼松的那一瞬塞出来的，顶多再陪你说一炷香。你问，俺拣要命的答。“
“先说它怎么套的你。“
小毛脸脸上那点乐，没了。
“不是打的。“
“俺老孙这一身本事，它真刀真枪地来，再来三百年也近不了俺的身。“它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股说不出的憋屈，“它不跟俺打。它先去了花果山。“
苏晚的心一沉。
“它把俺那山上四万七千只猴子，一只一只，全织进了网里。不是杀，是织。织完了，那些猴子还是那些猴子，照样摘桃，照样打闹，可它们看俺的眼神，“小毛脸的毛手攥紧了，“空的。“
“它们不认得俺了。“
“俺喊它们，它们歪着头，像在看一块石头。俺回水帘洞，洞里的石座、石碗都在，就跟没了俺这个主一样。俺去天庭，去地府，去找那些跟俺喝过酒、挨过俺打的老倌儿。“
“一个一个，全不记得齐天大圣是谁。“
“那网吃的不是俺的命。“小毛脸一字一字，“它吃的是'记得俺'这三个字。“
黑水高台边，苏晚久久没说话。
她懂了。
她在岛上喊出一个名字，就能把一个困了三百年的亡魂重新叫成人。那织网者在西边用的，是同一套东西的反面。它不杀孙悟空，它把天底下所有“认得孙悟空“的连线，一根根剪断、织走。
一个再厉害的人，当全世界都不记得他、没人再认得出他的时候，他那根棒，就是再粗，也没有一处落得下去。
力，是要打在“关系“上的。
“所以你抡不开棒，“苏晚轻声说，“不是棒被缠住了。是你不知道该为谁抡了。“
小毛脸别过脸，没吭声，耳朵尖却红了。
那一瞬，苏晚有点心疼这个三百年没服过谁的齐天大圣。
“你师父他们呢？“
“散了。“小毛脸的声音闷闷的，“那东西把取经的一行，全给织散了。师父、呆子、沙和尚、白马，各自困在一处，谁也记不起谁。俺是凭着眼里这点真火，才勉强还认得他们，可俺被网裹着，够不着。“
“俺算来算去，能破它这套的，不在网里。“它猛地回头，火眼金睛盯住苏晚，“得在网外头，有个它没织过、它不认得、也织不走的人，拿着能定规矩的东西，一根线一根线，把那些被剪断的'认得'，重新给接上。“
“满天下，就你手里这根钩，立的是'认人'的规矩。“
“也只有你，是它那张网上，从来没有过的一个名字。“
苏晚缓缓站起身。
她终于明白，定海竿为什么会连着西游，钩为什么认她。这不是巧合，是这盘三百年的局，走到今天，恰好长出了这么一个它没算到的变量。
一个它花名册上不存在的、穿越来的社畜。
“我去。“她说。
“我就知道你得去！“小毛脸刚一蹦高，又被她下一句话摁住。
“但不是现在这么去。“苏晚看着它，“你说它把认得你的人都织走了。那我现在一头撞进去，它照样把我织成一个谁都不认得的苏晚。我这点'网外'的便宜，进去第一天就得丢光。“
“我得先想清楚，怎么让我这条线，进了网也断不掉。“
她转头，看向血契那头。
岛上，男主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到这儿，他开口了，声音比这海底的水还沉。
“线断不掉的法子，有。“
“血契是桥。可那桥再长，也够不到十万八千里。“他顿了顿，“你把我也带上。桥这头有我这个人在，你走到哪，线就跟到哪，它织不断一根连着活人的线。“
“你离开东海，七骨未齐，离开水你那点修为……“
“我知道。“男主打断她，竟笑了一下，“出了海，我可能连一个巡海的小神都打不过。“
“可我不是去打架的。“
“我去给你当那根，它剪不断的线。“
苏晚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一下。
从他七骨被拆、被算计、被困荒岛，到现在，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妖王，头一回主动说，他不打架，他只做她身后一根线。
她吸了吸鼻子，没让那点软露出来，反手把定海竿插进脚下白骨缝里。
“那就这么定。“
“老龙王，借你的海底用一用。“
残龙龙骨缓缓低头。苏晚手腕一振，定海竿弯成满月，钩尖死死咬着西方，像五十六章她钓那条去东海的密道一样，这一次，她要亲手钓一条，能通到十万八千里外、网眼最深处的路。
钩线绷直，黑水朝两边分开。
路还没钓出来，水面那头，却先悠悠地，飘过来一样东西。
不是求救的毫毛。
是一张网。
一张小小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人间最普通的麻线编成的网，顺着她钓开的水路，安安静静地漂到她面前，网眼里还别着一张字条。
苏晚捏起字条。
字条上只有八个字，笔迹温润，像个读书人写的。
“既持钩来，敢赴宴否。“
落款没有名字。
只画着一个，她在无数画册上都见过的符号。
一个紧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