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帖捏在甦晚指尖，她沒有立刻答那個“敢“字。
在公司，她收到過太多這種東西。一封措辭客氣的郵件，一個燙金的邀請函，落款是某個听著很唬人的名頭，點進去，輕則是想白嫖方案的甲方，重則是套賬號密碼的釣魚鏈接。
越是把架子擺足、催著你當場點頭的，越要先放一放。
“不回。“她把請帖和那張麻線小網攤在白骨高台上，“先查它。“
小毛臉扛著迷你鐵棍湊過來，盯著那個緊箍符號看了兩眼，忽然嗤了一聲。
“假的。“
“你認得？“
“俺頭上戴過的東西，俺能不認得？“小毛臉伸出毛手，在那符號上方虛虛一比劃，“真箍兒收起來是一圈光，展開來有十二瓣蓮紋，瓣尖都朝里，鎖的是俺這顆頭。你看它畫的，蓮瓣只有九瓣，尖兒還朝外，描得倒是挺像，可見過真箍、沒摸過真箍。“
甦晚盯著那九瓣朝外的蓮花。
“見過很多次，但沒戴過、也沒能近看的人，才會畫成這樣。“
“對嘍。“小毛臉撓撓臉，“天天站在旁邊看師父念經、看俺頭疼打滾的，才描得出這個形。“
甦晚心里那根弦繃緊了。
能天天站在唐僧旁邊、看著緊箍的，沒有幾個。
她沒急著下結論，抬手把銅魚鉤輕輕搭上那張疊得齊整的麻線小網。
“顧問，幫個忙。“她對著護字門的方向，聲音順著鉤上的規矩遞過去，“照一照它。“
東海深處，那扇隱了“護“字的門里，那團被滿城燈火請回來的暖光，無聲地亮了一下。
一縷燈光順著鉤尖，淌上麻線網。
網沒有泛起吃人的幽綠。它就是一張最普通的、人間漁家用的麻線網，粗樸，干淨，甚至還帶著一點曬過太陽的干燥氣味。
可燈光在網眼里游走的時候，門里那位“顧問“的聲音，輕輕響了起來，帶著一絲不忍。
“這網，是拿'記得'編的。“
甦晚一頓。
“不是活人的記得。“善半緩緩道，“是被剪斷的那些。一縷，一縷，被拆得極細，捻進了麻線里。編網的人，站在那張網最要緊的地方，他能調動天底下所有被織走的念想。“
“這請帖是真的，宴也是真的。“
“他是真的，想請持鉤的人，去坐一坐。“
甦晚卻反而冷靜下來。
東西是真的，不代表好意是真的。她在合同上見過太多真公章、真簽字、真陷阱。越是真材實料的局，越是沖著你這個人來的。
“它想干什麼？“男主的聲音從血契那頭傳來，冷得很，“它在西邊織不散你，就擺一桌酒，等你自己走進它網最深的地方。你一落座，它把口子一收，你這個它花名冊上沒有的變量，就再也出不來了。“
“是。“甦晚說，“這桌酒，本來就是給我準備的麻袋。“
小毛臉急了︰“那你還去？！“
“去。“
甦晚拈起那張請帖，眼神很穩。
“你們想過沒有，它為什麼非要請我，而不是直接把西線的口子全封死，讓我連門都找不著？“
沒人接話。
“因為它封不死。“她自問自答，“我立的那條規矩，認人的燈能過。它織得再密，只要這世上還有人在心里念著悟空、念著師父師弟，那些線就斷不干淨，它就總有縫。它堵不住，所以它換了個思路。“
“它想讓我自己，選一個它指定的入口，在它選好的時間、它選好的地方，進去。“
“這種請帖，我在項目上線前見多了。競品知道你遲早要進這個市場，攔不住，就辦個行業峰會，發個最佳合作伙伴的獎，把你請上主桌，捧得高高的，實則想在飯桌上把你的底、你的節奏、你下一步的牌，全摸清楚。“
她把請帖翻過來。
背面是空的。
“去，是一定要去的。“甦晚說，“但怎麼去，帶什麼去，什麼時候掀桌子，得我說了算，不能照著它寫的劇本走。“
她開始一條一條地布置，像在出一份滲透測試的方案。
“第一，我不走它帖子上那條路。它疊這張網，是想引我順著麻線往網心走。我偏不。“她轉頭看殘龍龍骨，“老龍王，定海竿和神針氣息相通，我用竿釣自己的路，只借它網眼最松的那一瞬切入，落點我自己定。“
老龍緩緩點頭。
“第二，我進去之後，會被它織。它最拿手的就是剪斷'記得'。“甦晚抬手，按住血契，“所以我得帶一根它剪不斷的線進去。“
男主在那頭沉默了一息。
“我說過，我跟你去。“
“你離了海，連小神都打不過。“
“我去了就沒打算打。“他的聲音很低，卻一字一字，“我這條命現在就是你的錨。你在里頭被織、被忘、連自己是誰都快想不起來的時候，只要這根線還繃著，你就知道，外頭有個人，從頭到尾都記得你。“
“它織得斷一萬個人的念想，織不斷一個活人攥在手里的線。“
甦晚沒說話，過了兩秒，才有點凶地回了一句。
“那你給我活著。出了海你要是修為散了、變成個普通人，敢嫌我拖後腿，我第一個把你扔回東海。“
男主在那頭低低地笑了一聲。
“求之不得。“
小毛臉在旁邊听得直搓胳膊上的毛，嘀咕了一句什麼肉麻，卻被甦晚伸手，把那根金毫分身輕輕捏了起來。
“第三，你。“
“你這縷分身在我這兒撐不了多久，散了就回你本尊那兒。回去告訴你本尊，別來硬闖宴席，讓他守著他還記得師父師弟的那點真火，藏好。我進去先把人一個一個認回來，等我把他師父師弟身上的'記得'接上一兩根，他那根棒，自然就有處落了。“
小毛臉愣了愣，重重點頭，火眼金楮亮得驚人。
“成！“
“第四。“甦晚看向護字門，“顧問，我在里頭每踫一道門、見一個人，燈怎麼亮、滅不滅，你幫我盯著。我分不清它給我看的是真的還是織出來的，你分得清。“
門里暖光俯了俯身。
布置停當，甦晚最後看了一眼那張請帖。
她把麻線小網重新疊好，沒有扔進水里，而是小心地收進了懷里。
“這帖子我留著。“她說，“它拿被剪斷的'記得'編網請我。等我把那些記得都接回去，這網，就一根線都不剩了。我要讓它親眼看著自己的請帖，在它自己的宴席上，散掉。“
定海竿彎成滿月。
老龍王以殘龍骨為她壓住海脈，滿城燈火在身後浮成一條暗河，男主隔著血契，把掌心貼了上來。
鉤線繃直的剎那，西邊黑水朝兩邊裂開，一條只夠一人通過的、極細極險的路，被生生釣了出來。
甦晚深吸一口氣，提竿，踏了上去。
路的盡頭，沒有刀山火海。
是一座燈火通明、熱鬧非凡的城。
城頭張燈結彩，像在辦一場天大的喜事。城門下，人來人往，摩肩接踵，那些“人“眉眼俱全，言笑晏晏，可甦晚一眼就看出，他們彼此擦肩，誰也不看誰，眼楮里都空著一塊。
整座城，就是一張鋪開的、活的網。
城門口，立著一塊迎客的木牌。
牌上沒有寫她的名字。
它寫的是，恭迎持鉤者赴宴，主位，虛席以待。
而牌子底下，那個負責迎客的“人“听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朝她露出一個溫文爾雅、無可挑剔的笑。
甦晚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那張臉，她在無數個深夜的電視重播里、在小學的課本插圖上，都見過。
慈眉善目，面如冠玉，穿著一領半舊的錦 僧袍，雙手合十，活脫脫就是畫里走下來的那位聖僧。
“女施主，可算把你盼來了。“
“貧僧，等你很久了。“
甦晚沒有動。
她的目光，落在這“聖僧“合十的雙手上。
那只手，指節干淨，捻著一串油亮的佛珠。
可佛珠是滿的。
一百零八顆，一顆不少，串得規規矩矩。甦晚來之前臨時惡補過，真正的高僧一路西行，那顆用來記遍數的佛珠，早該被磨得長短不一、缺上幾顆。眼前這串，嶄新得像剛從法器鋪里請出來的。
再看他腳下。
滿城人來人往，燈火通明，影子一個疊著一個。
這位“聖僧“的腳底下，空空蕩蕩，半道影子都沒有。
懷里那張麻線小網，毫無征兆地，輕輕燙了一下。
甦晚瞬間就懂了。
不是網把唐僧織成了這副模樣來騙她。
是這整座城、這場宴、這個溫文爾雅的迎客僧，本身就是那張網。它把自己攤開，鋪成了一座煙火氣十足的人間，就等著她這個持鉤的人，心甘情願地，走進來。
她緩緩提起定海竿，鉤尖朝下，對準了那張笑得無懈可擊的臉。
“你不是他。“
“真正的唐僧，“甦晚一字一頓，“見到人，第一句問的是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你張口就是'等你很久了'。“
“等我的，從來不是什麼聖僧。“
那“聖僧“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隨即，一點幽綠，從他合十的指縫里，極慢極慢地，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