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来了,“苏晚收回钩尖,没有立刻动手,“客随主便。带路吧。“
假圣僧合十的手,那双幽绿刚渗到指缝的眼睛,明显顿了一下。
它大概备好了她转身就跑,或者提钩就打,独独没备好她这么痛快地跟它走。
“女施主,请。“
它侧身引路,僧袍下摆扫过青石板,没有半点声响。
苏晚提步跟上,余光却把这座城里的一切,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她在公司做过那种大型的线下活动。一个场子搭得真不真,别看主舞台,看犄角旮旯。迎宾的礼仪笑得到不到位,保洁阿姨知不知道厕所在哪,茶歇的点心是现摆的还是隔夜的,这些没人盯的地方,才藏着一个活动是不是真有人在过日子。
这座城,主街光鲜,灯笼高挂,酒肆茶楼一应俱全。
可它没有一个角落是活的。
街边一个卖糖人的小贩,举着个糖凤凰,保持着叫卖的口型,半天没有下一声。一个挎篮买菜的妇人,在同一个摊位前站了不知多久,篮子是空的,她却在反复做一个挑拣的动作。两个酒客隔着桌子碰杯,酒洒了一桌子,谁也没低头看一眼。
他们都在演。
演一场“这里很热闹、很人间、很值得你留下“的戏。
可这场戏,没有观众,也没有导演喊卡,他们就只能凭着织进身体里的一点残念,把同一个动作,重复三百年。
苏晚心里发紧,面上却半点不露。
“高僧,“她忽然开口,“这城叫什么名字?“
假圣僧脚步不停。
“出城往西三十里,有座号山,号山里有个火云洞。“它答得温和,“女施主若是走累了,那处倒有个落脚的圣婴大王,最是好客。“
苏晚差点没绷住。
红孩儿。
它给她报的,是西游记里明明白白写着的吃人的妖精洞府,还把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熊孩子,夸成了热情好客的房东。
这就好比一个骗子带你看房,张口跟你说这小区旁边就是全本市治安最好的诈骗窝点,欢迎常来。
它不是想骗过她。
它根本不认识这些故事。它只是把它织来的、关于“西边路上有哪些地名、哪些大王“的记忆碎片,一股脑地缝在一张唐僧的皮上,缝得越多,它以为自己就越像那个走过这条路的人。
可它不知道这些名字背后,哪一个是佛,哪一个是妖。
“顾问。“苏晚在心里,极轻地唤了一声。
护字门里那团暖光,顺着钩,在她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暖意。满城灯火般的“记得“,在她眼中变了样子。
那些重复动作的“人“身上,线大多是死的、灰的,像被剪断后打了个死结。
唯有城东一处深宅大院的方向,有一缕极细的线,还在微微地、不肯停歇地动。
那线头的颜色,是干净的。
苏晚记下位置,脚步却跟着假圣僧,朝相反方向的城主府走去。
不急。
做卧底的,第一忌讳就是目标一出现,眼睛立刻黏上去。她得先让这座城、这张网,以为她真的只是来赴宴的。
同一时刻,血契的另一头。
男主是跟着那条线进来的。
他没有真身进城。离了东海,他那点修为撑不起一具能走十万八千里的肉身,他是把自己整个人,凝成了血契上的一道气息,附在苏晚腕间,像一只别人看不见的、温热的镯子。
她进城主府,他就贴着她的脉搏。
前一刻还好。
下一瞬,那股连着她的温热,毫无征兆地,凉了。
不是断。
是他“听“见了苏晚的声音,从一个离他极远的地方传过来,冷得像冰。
“你是谁?“
“我不认识你。“
“我手上什么时候多了根黑线?恶心,谁给我拴的。“
男主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眼前浮现出苏晚站在一片白光里,皱着眉,像看一件脏东西一样看着腕上的血契,抬手就要去扯。
网在动他。
它一时半会织不进苏晚,就转过头,先来织他这个锚。它要让他相信,那个说过要把他扔回东海、却又把他当最后一根线的人,已经先一步,把他忘了。
只要他信了,怕了,手一松,这根线,就真的断了。
男主在那片白光里,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稳。
“你不是她。“
假的“苏晚“冷笑:“我不是她,谁是她?“
“她嫌弃一样东西,不会说恶心。“男主盯着她,一字一顿,像在念一份烂熟于心的卷宗,“她会先说,这玩意儿谁设计的,逻辑有问题。“
“她害怕的时候,不会皱眉,她会先在心里算账,盘算损失。“
“还有,她从来不会想着扯掉这根线。“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她嘴上嫌我拖后腿,可每次遇到要命的关口,她第一个动作,是把这根线,往手心里攥紧。“
“因为她知道,线这头是我。“
“你学得会她的脸,学不会她这个人。“
白光里,那张“苏晚“的脸,一寸一寸地裂开,裂缝里渗出幽绿的丝。
男主反手,把那根发凉的血契,重新攥进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想织我?“他冲着那张裂开的脸,冷冷一笑,“你织三百年,也织不出来她骂我的那句话,有多好听。“
绿光碎了。
腕间,那道气息重新变得滚烫,稳稳地,重新贴回苏晚跳动的脉搏上。
城主府的宴席上,苏晚正端起一杯酒,似笑非笑地应付着主位的方向。
谁也不知道,就在她与假圣僧寒暄的这短短几句话里,她腕上那只别人看不见的“镯子“,刚刚替她,打赢了进城后的第一仗。
她只是借着饮酒的动作,拇指在腕间那根线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像在说,我知道。
假圣僧将她引到主位前。
那主位极大,铺着锦缎,摆着一副碗筷,杯里斟满了酒,果然虚席以待。
可苏晚的目光,越过那主位,落在了主位正后方的一面照壁上。
照壁上,本该绘着迎客的图案。
那里却没有画。
整面照壁,被人用指甲、用一种极度隐忍的力气,反反复复,刻满了同一句话。
刻得入石三分,有些字已经被人抹过、织过,又被倔强地重新刻上。
“悟空,救师父。“
“悟空,救师父。“
满墙,都是这五个字。
而那副摆在主位上、永远不会有人动的碗筷,摆的方向,不是朝着门外的客人。
是朝着这面墙,朝着那个被刻满了求救、却被全城的喧嚣死死盖住的地方。
像有人被困在墙后,三百年里,每一场宴,都被按着坐在主位,背对着自己刻下的求救,笑脸迎客。
苏晚端着酒杯的手,缓缓收紧。
真的唐僧,不在城东。
他一直,就在这场宴的主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