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里，哭声渐渐低了。
被救醒的人围着唐僧，一个一个被问清了名字和来处，互相搀扶着，往渡口外那条能回家的路走。
圣僧却没有动。
他背对着徒弟们站了很久，久到八戒都察觉出不对，啃饼的动作停了。
“师父。“孙悟空把棒子往地上一拄，“沙师弟都招了，你也别憋着。“
唐僧缓缓转过身。
那张在主位上被按着笑了三百年的脸，此刻布满了一个普通老人的疲惫。
“那六个字，是贫僧自己刻的。“
他望着西面，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城刚织起来那年，那东西来过一次。它没有杀贫僧，它给贫僧看了一样东西。“
“它说，只要贫僧在墙上刻一句求救，哪怕只刻一个'来'字，我那三个在城外找红了眼的徒儿，立刻就会被引进城里，一个一个，织成这座城的砖。“
风停了一瞬。
“它还说，出家人慈悲，一定不忍心让徒弟为自己死。“唐僧自嘲地笑了笑，“它算得很准。贫僧那时……真的不忍心。“
“所以贫僧在墙上刻，徒儿们，别来。“
“刻了六年。“
八戒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被他硬生生憋成了个响嗝。
沙僧握着宝杖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孙悟空脸上那点嬉皮笑脸全没了，火眼金睛沉沉地盯着师父，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后来呢。“
“后来。“唐僧望着自己枯瘦的手，“后来一年一年过去，城里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冲着'圣僧在此'四个字进来送死的香客。贫僧看着他们因为贫僧而死，一个，又一个。“
“贫僧忽然怕了。“
“贫僧怕自己撑的那点'别连累徒弟'，到最后，只是成全了贫僧自己的名声，却让更多不相干的人，替贫僧死在这儿。“
老和尚闭上眼，一行浊泪落下来。
“刻'别来'的第六年冬天，有个给贫僧送过热粥的老婆婆，死在了贫僧面前。她到死都以为，城里真有位活菩萨。“
“那天晚上，贫僧把那六个字，一个一个抠掉了。“
“重新刻。“
“悟空，救师父。“
满城寂静。
苏晚站在断桩边，一直安静地听着，到这里，她忽然开口了。
“大师，你知不知道它这套东西，在我们那儿有个专门的名字。“
唐僧看过来。
“道德绑架。“苏晚说，“它打不过好人，就吃准了好人会为别人扛。它把'你在乎谁'当成杠杆，往你最软的地方一撬，你自己就把自己锁上了，连门都不用它动手。“
“陈网赢的从来不是力气。“她声音冷下来，“它赢在好人总觉得，我再多扛一下，就能少连累一个人。“
“可你扛了吗？“她看着唐僧，“你扛了三百年，香客照样进来，徒弟照样在城外差点把命找没。你一个人把字签了，结果是谁都没保住。“
唐僧怔在原地，像被这句话重重敲了一下。
“女娃娃说得对。“孙悟空忽然接话，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个花，眼神却极亮，“师父你这毛病，五百年前就有。赶走俺那次，你也是觉得没了俺，你自己清清净净去西天，谁也不连累。结果呢？转头就被妖精请进蒸笼里。“
“猴哥你少说两句！“八戒急了。
“俺偏要说。“悟空一摆手，却朝苏晚努了努嘴，“你接着说，俺爱听。“
苏晚也不怯场，她往前走了两步，环视了眼前这几个刚从三百年大梦里挣出来的人，还有腕间那道一直安静听着的气息。
“既然要一起往西走，查第七扇门的事，救大圣剩下那些被织散的猴子猴孙，那今天趁人齐，我给咱们这支队伍，立第一条规矩。“
她竖起一根手指。
“以后，谁也不许单独把自己的命签了。“
“想救谁，想扛什么，先开口，让在场的人一起表决。你觉得是牺牲，在别人那儿可能根本不必牺牲，只是你一个人想当然。“她一字一句，“从今天起，'我一个人扛'这四个字，在咱们队里，算违规操作，得打回重议。“
“啊？“八戒愣住，“送死还得商量？“
“对。“苏晚理直气壮，“你以为逞英雄很帅气？在带过项目的人眼里，私自删库、私自上线、私自签生死状，性质一样，都是给队友制造烂摊子。真正成熟的团队，不靠谁跳出来牺牲，靠的是谁都不准掉队。“
孙悟空听到“删库“两个字没听懂，但不妨碍他咧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好！这条好！“他一拍大腿，“俺老孙这辈子，最烦你们这些遇事就一个人往妖怪嘴里钻的和尚！定了，就这么定！“
他忽然凑过来，眼睛滴溜溜转。
“那女娃娃，咱们这也算拉队伍了，得起个响亮的字号吧？你这项目，叫个啥名？“
苏晚被问得一愣。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钓竿，又看了看腕间的血契黑线，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就叫'一个都不能少'。“
悟空咂摸了两下，一拍棒子。
“虽不威风，俺喜欢。“
笑声里，男主那道气息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那现在。“他低声说，只有她听得见，“能查了吗。“
苏晚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第七扇门。
陈网，老七，阿绫，三百年前那一天。
“能。“她点头，“但不是在这儿。钓那一天的完整'记得'，动静太大，陈网一定会有感应。我们得先找个它的丝够不着的地方。“
“东海。“腕间的气息几乎没有犹豫，“我七骨里，有六块的方位，在那几扇门下。回东海，门认得我的钩，也认得你的规矩。在那儿钓，它隔着整片大陆，伸手没那么长。“
苏晚当机立断。
“大圣，麻烦你一件事。“
“讲。“
“我们要回东海钓一段三百年前的记忆，陈网可能会来搅局。“苏晚说，“我需要一个它绝对想不到的'假身'，在西线继续替我们闹出大动静，让它以为我们还在往西救人。“
孙悟空听到这儿，眼睛一下子亮了，露出个顽童得逞的笑。
“七十二变。“
“你要用，俺给你个够本的。“他一把薅下一把毫毛，吹了口气，毫毛飞散，落地竟变作一队摇旗呐喊的“取经人马“，连唐僧骑的白马都有，浩浩荡荡朝着西边扬尘而去，“让它们替咱们，把这西线的水，彻底搅浑。“
唐僧看着那队栩栩如生的假身，合十念了声佛，又好气又好笑。
当夜，众人循着定海竿钓出的水路，折返东海。
真正的钓忆，在那片白骨铺底的海床上展开。
苏晚将定海竿高高扬起，铜鱼钩垂入地缝门前最深、最静的那道暗流。
“钓三百年前，第七扇门，门塌的那一晚。“
鱼钩沉入黑暗。
竿身猛地一沉。
一幅画面，被生生从三百年的死寂里，钓了上来，在海水中缓缓铺开。
暴雨。崩塌的石门。年轻的老七抱着浑身是血、已经昏死过去的阿绫。渔人陈网扑在门上，用自己的身体死死顶住门缝里往外涌的东西，回头，口型是“快走“。
和陈网给她看的，几乎一模一样。
苏晚的心一沉。
可就在这时，画面边缘，雨水和血雾最浓的那个角落，她看清了陈网故事里，被刻意剪掉的东西。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一道青衫，脚下没有影子。
门塌的最后一瞬，是那道青衫伸出了手。
一只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红绳尽头，坠着一枚铜鱼钩。
那只手，按在了陈网的背上。
苏晚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一帧。
她看不清那只手，到底是把陈网往门里送了半寸，还是在最后一刻，想把他往外拽。
她只看清，青衫人俯下身，对着被门吞没的陈网，也说了一句话。
然后，石门合拢，画面崩碎。
苏晚僵在原地，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她手里这枚，一路替她立规矩、众门都认的铜鱼钩。
和三百年前，青衫人腕上那一枚。
一模一样。
而青衫人最后那句话的口型，她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拼了出来。
那是五个字。
“对不住，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