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島那天，碼頭上跪了一片。
不是嚇跪的，是餓的，加上沒站穩。
唐小滿帶著人在岸邊等了三天，看見定海竿的影子從霧里出來，剛要撲上來，目光越過甦晚，落在她身後那幾個面孔上，整個人僵在原地。
走在最前的是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扛著根金光閃閃的棒子，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緊跟著一個長嘴大耳的胖和尚，鼻子一抽一抽，直勾勾盯著人家灶上的鐵鍋。
再後頭，一個挑著擔子的枯瘦行腳僧，和一個騎著白馬、寶相莊嚴的長老。
唐小滿咽了口唾沫，艱難地把目光收回來，看著甦晚。
“晚姐。“
“嗯。“
“你這趟出海……“她聲音發飄，“是去打魚了，還是去拆廟了。“
甦晚想了想，覺得這事一句話解釋不清。
“回頭開會說。“
“先開飯。“長嘴大耳的那位毫不拿自己當外人，鼻子又抽了抽，眼楮亮得嚇人，“小娘子，你這鍋里，炖的是肉？“
唐小滿下意識往鍋前一擋。
“你誰啊。“
胖和尚剛要自報家門，被毛臉的那位一棒子不輕不重地敲在後腦勺上。
“呆子，進村先看規矩，別丟人。“
碼頭上六千多號人，齊刷刷地，把脖子伸長了。
當天傍晚，甦晚在島中央那塊平整出來的空地上，召開了上島以來人數最全的一次大會。
火把點了一圈。
方持正帶著編甲的漢子站在外圈，老元、趙鐵生、阿庚幾個班底擠在前頭，井靈那個一尺高的水做的小老頭，蹲在水缸沿上看熱鬧。阿綾的本體守在淡水井那邊，只分了一縷氣息，落在甦晚肩頭。
甦晚站到石頭上，把這趟西行的事，撿能說的說了。
網，散了一角，沒全死。
幕後那個撒網的東西，和老七三百年前的舊賬有關，還在查。
她身邊這四位，是從西邊那座城里救出來的故人，往後，要在島上住一陣子。
底下一片死寂。
也不知是誰先認出來的，一個老丈盯著那胖和尚看了半天，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紫，撲通一聲，結結實實跪下了。
“淨壇使者菩薩！“
這一嗓子像點了炮仗，呼啦啦跪倒一大片，有跟著家里長輩拜過廟的，有純粹從眾的，磕頭的、許願的、哭求菩薩保佑別再挨餓的，亂成一鍋粥。
胖和尚，也就是豬八戒，被這陣仗整得手足無措，耳朵都紅了，手忙腳亂地去扶。
“起來起來，俺老豬如今就是個戴罪掛單的，受不起受不起。“
越扶，跪的人越多。
甦晚揉了揉眉心。
她最擔心的事，第一天就來了。
“都起來。“她提高聲音，“在這個島上，不興跪這一套。“
人群將信將疑地抬頭。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甦晚環視全場，“來了神仙，是不是往後不用打魚、不用開荒、餓了念個名號，天上就掉餅下來？“
沒人吭聲，但不少人眼里，確實閃著這樣的光。
“我把話撂在這兒。“她說，“不會。“
“他們能幫我們，但替不了我們。“甦晚指了指腳下這片島，“這是我們六千多口人的家，不是誰的廟宇。靠神仙變飯吃，變一天行，變一年呢，變十年呢？哪天他們走了，我們是跟著餓死，還是連自己生火都不會了？“
方持正最先反應過來，沉聲接話。
“甦首領說得是。魚還是要自己打，地還是要自己開。“
“菩薩能搭把手，是恩情。“甦晚說，“把恩情當飯票，是給自己挖坑。“
她跳下石頭，回頭看了一眼取經師徒四人。
“四位也別嫌我使喚人。在島上住，就守島上的規矩，憑本事換飯吃。“
孫悟空第一個樂了，棒子往肩上一搭。
“這話俺愛听。說吧，讓俺干啥，搬山還是填海？“
“都不用。“甦晚早有盤算，“大聖手最巧，性子最急，施工隊歸你調度，但有一條，我說劈哪塊石你劈哪塊，不許圖痛快多劈半寸，上回你一棒差點把城砸塌的事我還記著。“
悟空撓撓臉，難得沒反駁。
“八戒。“
“在！“胖和尚條件反射地應了一聲，應完才覺得不對，自己堂堂天蓬元帥，怎麼答得這麼順溜。
“你力氣大，九齒釘耙翻地比犁還好使，南岸那片荒地歸你。“甦晚頓了頓，慢悠悠補一刀，“趙鐵生跟你搭班，他一天翻多少，你翻多少，翻完才有飯，加量不加豬頭肉。“
膀大腰圓的趙鐵生嘿地樂了，朝八戒拱拱手。
八戒張了張嘴，想擺菩薩架子，可一想到方才滿鍋的肉，又把話咽了回去，憋屈地嘟囔。
“成吧成吧，俺老豬上輩子欠這口飯的。“
“沙師傅。“甦晚看向最沉默的那個，“你擔子挑了十四年，最穩。島上淡水、溝渠、蓄水，想請你總管，井靈認生，你多擔待。“
水缸沿上的小老頭听見自己名字，挺著一尺高的身板，警惕地瞅了那行腳僧一眼。
沙僧合掌，只答了一個字。
“好。“
“至于大師。“甦晚轉向唐僧，語氣軟了些，“築營最怕的不是沒糧，是人心散。六千多人擠一座荒島，爭水爭地、夜里害怕、想老家，這些事，比妖怪難辦。勞煩你多走動走動。“
唐僧合十，深深一禮。
“貧僧所長，正在此處。“
分工分派停當，人群漸漸散了，火把下重新熱鬧起來，有一種壓在胸口很久的東西，悄悄松開的勁兒。
唐小滿湊到甦晚身邊，看著那一僧一猴一豬一羅漢真的被領去認工地，還有點回不過神。
“晚姐，你真把齊天大聖和天蓬元帥，編進施工隊了？“
“不然呢。“甦晚看著遠處八戒已經為了多領半塊餅，跟趙鐵生掰扯得面紅耳赤，“神仙也是要吃飯的，能人更得排進流程里。讓高手閑著，是當管理者最大的浪費。“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何況我們沒多少太平日子能浪費。“
唐小滿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島外漆黑的海。
“陳網不會就這麼算了。“甦晚說，“我們得趕在它把下一張網織過來之前，把這座島，築成它進不來的地方。“
那天夜里，新營地的第一排石屋，在金箍棒和釘耙的動靜里立起了框架。
甦晚沒睡，她蹲在灘頭，借著月光，在沙地上畫一張圖。
居住區，淡水區，耕種區，作坊區，外圍一圈要立的防御。她畫得很細，哪里排水，哪里設哨，新救回來的人安置在哪一片，井靈的水脈怎麼走最省力，一條一條，標得清清楚楚。
男主的氣息靜靜覆在她手背上，陪她看著那張隨時會被潮水抹掉的圖。
“你在人間，就是干這個的？“他忽然問。
“差不多。“甦晚說，“把一堆各有脾氣的人，擰成一股能辦事的勁兒。“
“比打架難。“
“難多了。“
天快亮時，海上升起了霧。
值夜的敖朔忽然發出一聲龍吟示警。
甦晚抓起定海竿沖到岸邊，眾人也陸續被驚動。
濃霧深處，一艘破破爛爛的小舢板，正順著潮水，一點一點漂進島灣。
舢板上趴著一個人，渾身濕透，不知死活。
可那人被救上岸、翻過臉來的瞬間，一直嚷嚷著沒睡醒的八戒，臉色猛地變了。
那是個穿著舊式長衫的廟祝打扮的老人，懷里死死抱著一塊裂了縫的木牌位。
牌位上的漆，已經斑駁，卻還認得出幾個字。
供奉淨壇使者豬悟能之神位。
老人嗆出幾口水，悠悠轉醒，渾濁的眼楮對上八戒的臉，先是茫然，隨即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使者爺！“
“岸上您的廟……塌了三百多年啦！“
“香斷了，供斷了，您怎麼……怎麼反倒活過來了啊！“
灘頭上，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甦晚握著釣竿，心頭卻驟然一沉。
她終于明白，“仙凡交錯“這四個字，從他們把師徒帶上島的那一刻起，就不只是熱鬧那麼簡單。
人間記得神仙，神仙也欠著人間的香火。
這道三百年來被那張網死死隔開的口子，被他們，親手撕開了第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