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标题,大家应该能猜出来,这次推书是什么了吧?
《夏天、烟火、和我的尸体》,我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应该是六年级或者是初一,时间有点久远了。
剧透什么的没必要,也不是一本很厚的书,快点的话一两个小时应该就能翻完,但是一本很不错的小说……很难说这是一本恐怖悬疑故事……就当日常推荐吧!)
后院里的风渐渐缓了些,石榴树的枝叶轻轻垂落,细碎的光斑在木桌上缓缓游移。
方才席间的喧闹慢慢沉淀下去,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还有远处丁家宅院下人收拾碗碟隐约的动静。
洛德放下竹筷,筷子落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很轻的叩响。
他原本半倚在座椅上,脊背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桌沿,目光直直看向对面的丁无痕。
方才丁无痕还伸手,揉着自家儿子的脑袋,叮嘱小家伙握刀发力的要领。
听见洛德出声,那只落在孩童头顶的手顿住,缓缓收了回来。
丁无痕侧过头,眉峰微挑,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他方才心思还停留在教导孩子习武之上,骤然被洛德打断,一时没有跟上对方思绪的跳转。
“有话直说,这是咋了?看着有点复杂……”
“你对善恶的看法是啥?”
洛德的声音放得很平,没有调侃,没有往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
他目光落在桌上飘落的石榴花瓣,花瓣边缘微微发褐,静静躺在盛着菜肴的白瓷盘旁。
丁无痕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边酒盅冰凉的瓷壁。
这个问题太过宏大,甚至过于深刻,不像洛德平日里会随口抛出的话。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没什么看法,行自己的道,任由他人说去,是对是错,是善是恶,行事行人,诚如明镜,问心无愧便是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吾心吾行,诚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
当然,我的最后一句话应该会改成问心无愧,正义这个概念这也什么的,太难定义了,但是问心无愧,很简单”
洛德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桌面缓慢点了两下。
“不,我的意思是,你听过一罪百善吗?
该怎么跟你讲述呢?既行百善,一罪何妨,既行一罪,百善何偿?类似于这种吧……”
丁无痕唇角微微一动,眼里的疑惑更重,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有点意思,不像是你小子能说出来的话。
说吧,这是咋了?我好和你分析分析,我虽然只比你年长二十来岁。
但是,按照真实年纪的话,我也算是个奔50的老东西了。”
洛德抬眼望向远方,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平天城厚重的天际线。他不由得想到那个刚刚发现不久的陌生文明。
没有惊心动魄的遭遇,也没有生死搏杀,仅仅是探查过程中零星窥见的文明轨迹,就不断在心底翻涌。
纯粹是心底生出的感触。
他预感,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抉择,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问心考验。
他需要一个参照,需要听听老友走过无数血与火之路之后,沉淀下来的想法。
“你就当我有感而发吧,说点正经的。行使一罪与行使百善,你觉得怎么样?”
丁无痕抬手,再次揉了揉身旁儿子的脑壳,动作放得很轻。
丁天策乖乖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两人对话,不再摆弄手里的木刀。
丁无痕抬手接住一阵晚风送下来的石榴树叶,指尖捏住叶片的梗,轻轻一转,枯黄的叶面在光影里缓慢翻转。
他静静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稳重。
“嗯……立场不同罢了。就像是我,我为了神州行使了无数的善良。
每个人的起点都不一样,有的人为了钱财,有的人为了正义,有的人为了心中的一点浩然正气。”
“而我……我是一个,怎么说呢?我其实不是一个公正无私的人,我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为了民族,为了国家,为了家乡,为了亲朋好友,为了这一丝丝的回忆。
为了让这里更长久,为了能让更多的熟悉面孔留下来——我杀了无数人,砍下了无数人的脑袋。
我不是好人,也不敢自称恶人,你也知道我的称呼——神州双君——靖君,或者是靖祸君。
我既然背起来了这个名字,我就要担起来这个责任,在责任的驱动下,在自私的起点中,我走向了自己的前路。”
他的视线飘向远处,像是一眼望回少年时代弥漫硝烟的战场,回想着自己为何不敢再次吃下内脏……
感受着战友的鲜血,内脏泼洒在自己的身上,让自己整个人变得温暖湿润,令人作呕。
哪怕是丁无痕早已看开了,也不由得下意识的干呕了一下,然后瞬间回归正常。
“看到了嘛?我作为厮杀者,作为保卫家国的君子,作为从战场上杀戮过来一个人。
甚至能杀掉数万人的人形天灾……依旧还会干呕。
哪怕是仅仅针对于队友,针对于在和平时间闻到的内脏的味道,在战场上,我往往闻到这些味道不会那么难受。
人之所以是人,正是因为如此……
从少年时,我便在战场上厮杀。
我为了这个国家,行了无数的善良。
在虫灾中,我拼死奋战,不过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着,让更多的人更好的活着。
我曾经奢望,能在不牺牲任何一人的前提下,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当然,这仅仅是奢望,所以我知道,我很自私,自私到想让每一个人都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丁无痕收回目光,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酒盅,仰头喝下小小的一盅烈酒。酒液滑入喉咙,他微微抿了抿唇。
“而我行过的恶,那就更多了。炼金圣堂的战争中……”
“面对这些侵略者,我斩下他们的头颅,把他们的头颅铸成京观。那些人,他们的身后与我一样,都拥有着自己的理由。”
“这是我的恶,同样也是我的善,这并不矛盾。”
丁无痕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酒盅底部沉淀的酒渍,慢慢继续讲述。
“也许我从来没有跟你讲过,神州与炼金圣堂的战争,根源来自于主教那个老疯子。
一个为了统一整个文明,谋求更好的发展,合力抗击末日灾难的疯子。”
“他是一个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甘愿变成傀儡,变成一个符号的疯子。”
“他行使的善良,不计其数。建立完整的猎尘体系,将濒临覆灭的文明扶大厦之将倾,挽万事之狂澜。”
“对于主教而言,我是一个邪恶的人。是我,击碎了他想要统一文明、共抗灾难的雄心。”
“可于他而言,我同样是善良的。
因为在最终的灾难降临之时,为了拯救文明,守护故土,我愿意奉出我的一切,我被人称作大捷将军。
被人称作君子,被人称作魁首,被人叫做英雄,更是被家族的某些人称作司命。
他们觉得我应当如此,我本该如此。”
丁无痕指尖叩了叩酒盅边缘,节奏缓慢。
“我到底该不该这样?其实我在当年完全没有搞明,因为我一直都是在被责任推着往前走。
只有在虫灾真正降临大地,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的自私并不会让人感到厌烦。
我的自私并不崇高,但也不卑劣。
我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灾难,那一时我明白了,我应当如此,我本当如此,我既然背上了这个称呼,背上了这个名字。
那我就自然要背上相应的责任权利,我要让神州存续下去,让更多的人珍惜下去。
自私的让任何的人可以活下去……不再因为我的一念之间,为了国家这个所谓宏大的命题,为了文明延续这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去杀死任何的人。
我只会将自己站至最前,这是我的号,应当带来的责任——靖祸君,我当平定天下灾祸,众人当将众人护之身后。”
丁无痕又喝了两盅,吧唧吧唧嘴像是润了润嗓子,看着缓缓显现出来的月亮,感受着清爽的风继续开口道:
“而他行使过的恶,那更是不必多说。
每一次列车难题,对他而言只是纯粹的数学,感情向来都是负担。
孩童,老人,壮年……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数字的多少。”
丁无痕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追忆,一丝莫名其妙的嫌弃。
“但是他并非仅仅是站在轨道旁,摇动车杆的旁观者。
他是一个,如果自己的死亡能够拯救更多人,会毫不犹豫走向牺牲的人。”
“在仔细权衡之后,倘若死亡带来的拯救,会多于活下去所能做到的一切,他便会毫不犹豫赴死。”
“同样,他也是一个执念深重的痴情种。心中一切行动,都是为了完成爱人的遗愿,去拯救更多活着的人。
很多人站在不同的视角上,都完全不同。
有的人觉得他是个圣人,有的人觉得他是个恶魔,有的人觉得他是个好人,有的人觉得他是个恶人。
有的人认为它很复杂,有的人只是想上了他……”
“所以你理解了吗?
善与恶这种东西,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定义,只不过是你所行走的道路,与对方选择的道路各不相同罢了。”
“在战场上,我每一次挥刀斩杀敌人,对于对方的家庭而言,这就是邪恶。
但是我每一次斩杀敌人,对于我的家乡,我的国家,我的民族,我的亲人却是善举,是值得崇高赞美的行为。
他们为我戴上荣耀的冠冕,为我披上荣耀的军徽,为我附上最荣耀的称呼。
而且这些都是真的。我所追寻的向来只是以武止戈!以杀止杀,以战止战,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我是一个武夫,对于政治那些乱七八糟的不感兴趣,我只愿意行我的路,以我的能力,让这些不会发生,让战争波波及我的家园。
所以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不愿意像圣人一样去拯救太多太多的人,我也做不到。
我只能做到问心无愧,在我的能力之下,让更多的人安定。
救下生灵的善与杀死生灵的恶,向来并行无法使相赎。
于我而言,身子斜的正自然,不怕影子斜,更不怕心中有忧。”
话音落下,后院陷入安静。风吹动石榴枝叶,光斑在洛德脸上来回晃动。
洛德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丁无痕这短短一番话,字句平实,没有晦涩玄奥的大道理。
可每一句都沉甸甸落在心底,足以理清许多困扰他许久的思绪。
良久,洛德抬起头,继续追问,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那面对必须要行的恶呢?”
丁无痕缓缓开口,声音沉缓。
“
这是一位,成功的让一个兼职敌人与战友的人共同铭刻的墓志铭。
他可以很好的诠释这一点。
我觉得这对你而言很有用。
趁现在时间还早,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洛德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我也猜到他是谁了。
你之前和我说过,他不愿意让更多的人见证他的死亡。
就在这里,你讲给我听就好。”
丁无痕静静端坐,目光望向灰蓝色的远空,一字一句缓缓诵读那段墓志铭,原文不改。
“无论后世是赞美我的功绩,还是唾弃我的手段,
只要这‘必要之恶’仍有人继承、践行,
便证明我所行之路,确曾将人类之烛火延续。
我,无悔。
我是必然的担罪者,是宿命的‘恶’之化身。
当你们的祖先因我的抉择得以幸存、繁衍,
请静思:
我,真的对了吗?
我,又真的错了吗?
对于爱人而言,他是笨蛋,是大发明家
对于丁无痕而言,是恶人,是疯子
对于普通人而言,他是主教,是守护者
对于这世界而言,他是怪物,也是最可怕的敌人
无需对他怜悯,因为他十恶不赦,无恶不作
无需对他愤怒,因为他一心求路,他人皆浮在心上
无需对他夸赞,因为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无需对他贬低,因为他之功过有目共睹
直到星辰陨落,宁愿被烈焰焚烧,只为拯救沧桑。
一个人到底要犯下多少恶行,才能拯救这世间。
一个人要走多远的距离,才能在时间的尽头追回自己。
一个人要多么邪恶才能杀人的时候,没有一丝负担。
一个人要多么善良,才能拯救世界的时候,没有初心变化。
奥雷琉斯·查拉特,一个纯粹的人。
在他的纯粹面前,连善恶都微不足道。
他知道他必须要为所做之事付出一切。
他知道自己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一定要更多的人活下去。
一个人的一生有三次成长,骆驼,狮子,孩童。
骆驼背负着一切明白事情的对与错。
狮子统领着许多明白事情不止只有对与错。
孩童富有创造知晓事情没有对与错。
就这样,少年得到他一生的救赎。
墓志铭很短,此生太长。
罄竹难书的恶人于此长眠。
拯救世界的救世者于此长眠。”
丁无痕的声音慢慢停下。后院静得只剩下风声。
洛德静静听完,胸腔里像是压着一块浸了冷水的重石。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感慨。
“那个人啊真是一个令人尊敬的混蛋……反正经历时间的沉淀之后,我算是多少开悟一点了。”
丁无痕撇了撇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难言。
“查拉特啊……查拉特啊……你果然还是死的时候比活着更好用。”
他指尖捻起落在桌面的那片石榴枯叶,慢慢揉碎,细碎的叶渣顺着风落在桌角。
丁无痕的思绪沉入过往,回想当年与主教对峙的一幕幕。
“额,有没有更形容点的比喻?虽然这个墓志铭讲的很好,但是我也不太了解他的人生啊……”洛德多少有点无奈。
丁无痕倒是不是那么意外,如果不是详细了解过这家伙的人生,恐怕光靠一份墓志铭能推断个人生大概。
与其跟个小子讲一遍主教当年干过的畜牲事,不如讲讲这个人所追求的列车难题,或者说他更高维度的篝火难题。
“最可怕的一点,不在于他是一个单纯计算列车难题的怪物。
真正恐怖的,是他把自己也一并算进这道难题里面。
假如他的死亡,能够救下比活着时更多的生灵,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走上那条轨道,他可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裁判。
他只是为了这条路子,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而走向裁判席,因为那里还空缺着。”
“他心底其实一心求死。
只是过往的承诺,爱人的遗愿,沉重到束缚着他,让他不能就此撒手离去。”
“这种人,算不上是双重标准的伪善者,他所求的,心中所想的,向来知行合一。
他本身,就是一场行走的灾难。”
丁无痕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的设想,低声复述心中所想。
“举个例子,倘若把他绑在轨道上,能让疾驰的列车停下,保住车上所有人。
主教就会以最快的速度,亲自站到最合适的位置,甚至仔细计算角度,尽可能保证列车不会侧翻,不造成额外伤亡。”
洛德不由的就有点懵逼,自己对于这个主角真心不熟,但是也知道这人的丰功伟绩与罄竹难书的罪恶。
但是真心没想到居然是这么怪物的人,可惜了,没有活着等到潘多拉,不然大概率这俩老怪物能聊的很开心。
丁无痕的眼神沉下去,继续在心里复盘奥雷琉斯·查拉特这个人的本质,一边轻声说给洛德听。
“最核心的恐怖之处,还是这一点:他把自己纳入代价之中。
只要牺牲自己收益更大,他绝不迟疑。
他内心渴求解脱,可肩上背负的责任,逼迫他必须活下去。”
“主教选择赴死,并不是单纯因为身心俱疲,厌倦了世间一切。”
“而是他清楚,能够撼动这个星球的巨大灾难,已经走向终结。
当威胁消散之后,‘主教’这个身份,连同他自身,反而会变成破坏星球稳定的隐患。”
“早些年,他不能死。
‘主教’这个符号,炼金圣堂搭建起的猎尘体系,还有他那足以震慑一切灾难的力量,是守护文明运转不可缺少的支柱。
如果他贸然离世,整个世界秩序会直接崩塌,那就彻底违背了心爱女孩的遗愿。”
“但是时代变了。”丁无痕抬眼看向洛德。
“我还有更多的新一辈成长起来,新的时代正式拉开序幕。
巨大的灾难即将被彻底根除,文明前行的道路已经铺平。”
“于是,他可以面无表情地说出那句:既然我的存在,无法继续创造更多生机,反而会催生死亡,那我就去死。
这便是奥雷琉斯·查拉特,怪物,救世之人,圣人,恶魔,亘古也是行走的灾难。”
丁无痕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沉静。
“我从来不觉得他是那种套路化的反派,更不是那些自诩高智商,玩弄列车难题的虚构恶人。”
“这类反派,大多有一个通病:他们永远把自己安置在安全区域,将其他人捆绑在铁轨之上。
只要有人厉声质问一句‘你凭什么决定别人的生死!你把生命当成什么?!’,这类角色的伪装与逼格瞬间就会碎裂。”
“但查拉特完全不一样。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在于,你没办法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他。”
“当你带着满腔怒火质问他:‘你把生命当什么了?!’”
丁无痕微微压低嗓音,模仿起当年主教那种平淡、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
“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只会用极其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你:‘生命包括我在内,都是耗材,都是代价,是柴火。
为了让更多的人在寒冷中活下去,必须有人当做燃料,去烧。
我随时都愿意成为新的燃料,前提是有人愿意接替我的位置,继续让更多的人成为燃料。’”
“如果在这个情境下,有人敢指着查拉特的鼻子骂:‘你把生命当什么了?你这个冷血的恶魔!’”
丁无痕微微闭了闭眼,脑海中重现那一幕漫天风雪。
“查拉特大概会轻轻笑一下,看着那漫天的大雪,小手一抬,面带微笑平静地说:‘对,我是恶魔。
但如果不把我自己当柴火烧了,你们今晚都会冻死。
所以,别废话了,点火吧,今晚谁先成为柴火?
开始投票吧,各位,我愿意成为柴火,但我被燃烧之后,还有谁敢开启第二次投票呢?
然后冷酷的执行,我希望各位有一个有能力,有实力,有这个心态,愿意执行的人,来接替我的位置,然后就是第三次,第四次……直到这漫天的冰霜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