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这日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二尺来高的铁皮小人偶身上穿着件扎染细棉布制成的衣裳，面上画着副憨态可掬的妆。
它的铁肚子里虽没揣上过什么铃铛，走动间却能发出阵咿咿呀呀的响。
从未见识过这等新奇小玩意的众人见此忍不住团团将之围在了中间——平素最好动手琢磨些小东西的祝今欢盯着那傀儡偶认真研究了半晌，终竟憋不住抬头朝祝岁宁求了援：“阿娘，这小铁疙瘩是个什么玩意啊？”
“它怎么没人牵着就能满地乱爬……会乱爬，却又不会说话？”
“这……这该不会就是湘西他们说的那个什么僵尸，或是传说里被鬼怪附身了的妖精吧？”脑子莫名拐去了某些奇怪地方的小姑娘瞪着眼睛吱哇乱叫，那模样活似认准了这铁皮人偶就是乡亲们嘴里常说着的那劳什子山魈水鬼。
一旁一向胆小得还比不上芝麻粒的小郎中闻言当场尖叫一声，连蹦带跳地蹿去了三尺开外，钟林逍循声难掩嫌弃地回头瞥了他一眼，祝岁宁则没什么好气地上前赏了那信口胡诌的小姑娘一记脆生生的脑瓜崩：“去！什么僵尸妖精，我看你这小丫头长得才像是个刚从山里钻出来、连化形都没掌握明白的小妖呢！”
“——这就是只肚子里装了机关的铁皮傀儡，跟你们平常在镇上看到的那些个傀儡戏偶相比，也就略多了些能操纵它四肢、让它有本事自己个儿走路的机簧。”
“才不是什么林子里的妖、坟地里的鬼——小今欢，你看你都把你十里哥哥给吓成什么样了！”女人皱眉，话毕顺手抓起了地上那显然已高过了她膝盖的傀儡。
“那不怪我！都怪十里哥哥他自己胆子小，脑子还笨的——正常人谁会信这大白天的还能见到鬼啊！”祝今欢应声与人小小地犟了番嘴，一面滴溜溜转动了一对眼珠。
平常像那弓弩云梯一类的东西她倒没少做，但如这会走路的机关小铁偶一样的东西，她这还当真是头一回见到。
身为工匠的本能这功夫无端便让她的双手瘙痒异常——她怎么想，怎么都觉着该把那小铁疙瘩拿过来，亲自动手拆拆看看。
真的，她想拆，她不光想拆，还想弄明白这小玩意到底是怎么爬、怎么跑，怎么一路自己从客栈外头走进来的。
她觉着这样精妙的机关术简直是稀罕得厉害——倘若她能习得这样一手的精巧本事，也定然能让那些因细节了解不足而被她搁置了多时的攻城、守城器械们，再焕发出跟从前截然不同的新光彩。
——她想把那些小弓小弩小云梯钉车之类的玩意捡起来，可不是一日两日了！
小姑娘如是想着，转头嬉皮笑脸地黏糊糊凑到了祝岁宁身前：“阿娘。”
“嗯？”
“您说……您说这傀儡身上的衣裳要是被扒下来了……它能长什么样啊？”祝今欢说着眼巴巴盯紧了女人手上的东西。
她嘴上虽与人说着要扒下那小人偶的衣裳，实则一双眼都很不能钻进那铁皮壳子里、瞧一瞧它铁肚子里机关的形状。
祝岁宁见状不禁嗤笑着轻挑了眉梢，她两眼一横，眸子里不经意便多上了三分戏谑：“怎么，你还想动手把它拆了呀？”
祝今欢闻言咧嘴但笑，整个人当着众人的面儿演了出司马昭之心：“这个嘛，嘿嘿……”
“行啊，没问题。”女人闻声没恼，只顾自低头将那小铁偶托在手里颠了又颠。
小一分厚的铁皮并上那一肚子结结实实的实木机关，加起来足有个快十斤的重量，祝岁宁半耷拉着眼皮将那小东西上上下下地来回看了两圈，少顷半吊着眉梢自它背后一处小暗兜里面，翻出了只被人仔细封好了的信封。
“……只要你拆开后，保证能把它原模原样的装回去就行。”取了信的女人嗓音淡淡，话毕似笑非笑地抬头凝望起了自家姑娘。
小姑娘闻此喉咙一堵，本就滴溜乱转着的眼珠登时转了个越发厉害——她在打铁凿木头一道上也算很有些天赋不假，但这明显并不意味着她现在就拥有那等能徒手将一个从未见过的精巧傀儡偶拆开、再将之原样装回去的本事。
她那个自小抚育她长大的阿娘自然也十分清楚这一点——而她今日既说出了这等话来，那便明摆是在变着花的拒绝她。
“啧……不让拆，那就不拆嘛！人家就算是不拆它，也早晚弄得明白那机关是怎么做出来的。”意识到了这一点的小姑娘嘀咕着哼唧了一嘴，胸中竟也莫名就被人激发出了满腔斗志。
她觉着她这会好像有了新的目标——等着她把手里她一早便答应要做给干爹拿去使唤的那两样农具收了尾，她转头就要好好研究那种自己会动的小傀儡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才不信自己就弄不出来这么精致稀奇的小东西呢！
刚好做完了，她还能拿一个去给舟舟当随身跟着的书童用！
偷偷在心中盘算好了这东西用处的祝今欢扑扇了眼睫，祝岁宁瞧着她那神游天外的模样，几乎立马就猜到了她这会子的想法。
于是逗够了小孩的女人随手将那铁皮人偶塞到了小姑娘的掌中——祝今欢被手上突来的重量压得险些一个趔趄，抬头却只对上了祝岁宁满是慈爱笑意的一双眼：“行了，小今欢，我逗你玩的。”
“去，这小铁偶给你了，你拿着和你十里哥哥、小钟哥哥他们玩去罢！”
“诶……？真的可以吗？”冷不防被那“从天而降”的傀儡偶砸昏了脑袋的小姑娘幸福得快要立地晕过去了，她磕磕巴巴，临跑之前还不忘再三确认过自家阿娘的心意，“阿娘，您确定这东西就这么送给我了？不怕我真给它拆了？”
“确定，确定——我说给你了那就是给你了，你且拿着玩去罢，拆了也不要紧。”祝岁宁面不改色，“左右做了这小铁偶的人既将它送到了这客栈来，便没想过要再把它要回去。”
“咦？阿娘，”骤然抓住了某些盲点的祝今欢满目惊奇，“听您这话……您知道这小铁疙瘩是谁送过来的呀？”
“嗯，知道。”女人随口答了个头也不抬，举动间颇有那么几分的风轻云淡，“若是不知道的话，你以为我能让它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进到客栈里来吗？”
“好了欢欢，玩去吧——你可别总在这耽误你老娘我做事了。”祝岁宁叉腰竖眉，佯装出来一派怒气，顺带动手将院中人一一推去了客栈外。
钟林逍与祝今欢两人被推走前还大呼小叫着企图唤起女人残存不多的良心：“诶诶，阿娘，你别撵我啊，我又没说我就要赖在这不走了——人家这不是长着腿呢嘛！”
“就是啊师父，我们几个又不是没长腿——而且今儿这分明是今欢妹妹招惹了您，您怎么还把徒儿也一起赶出去了？”
——好歹留他瞅一瞅那封从小铁傀儡身上翻出来的信里都写了什么啊！！
自觉吃瓜刚吃一半就被人强行打断了的少年人心痒难耐，相较于那个他怎么瞧都不可能研究明白的傀儡偶，他显然更想知道这是何许人士给自家师父捎的信、那信上又具体塞上了哪些新鲜事。
奈何今日祝岁宁竟像是铁了心地不许他们几个跟着她一同看信，推人时那手上也用上了足十成的力道。
钟林逍眼见着自己若再不挣扎就该被人推出那客栈门槛了，忙不迭嚷嚷着高举了双手，试图用扒住门框的方式将自己钉在原地：“等会等会，您好歹说一嘴这小傀儡是从哪来的呀！徒儿可就剩这点好奇心了！”
“啧，天天这也好奇那也好奇，也不怕哪日真成了那只被好奇心害死的猫！”祝岁宁顺着那话咂着嘴巴骂骂咧咧，手头的动作更是半分都不曾迟缓，“再说，这是我从前一位故人送过来的——你又不认识，非留在这瞎凑什么热闹？”
“赶紧找个地方自己玩去！等回头我再抽空检查你近来的功课。”
“还有你，你也跟着去——你等傍晚客栈开始上人了再回来招呼客人就成。”处理过两个小滑头的女人扭头横了宋识礼一眼，后者接收到她的目光，连忙脖子一缩、跟在祝今欢二人身后就出了客栈。
目睹了全程的褚姿知道此地这会怕也没她的地方，当即嘴角一咧，对着女人露出个甚是讨好谄媚的笑：“宁宁姐，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用你动手，我这就自己去厨房研究新菜品去！”
“刚好今儿王大哥才送过来两桶新鲜牛乳，我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复刻点咱们那小孩爱吃的甜品——也好丰富丰富咱客栈里的食谱！”
“行，去吧去吧，不过这头的牛乳和咱们那边的不大一样——你稍省着些祸害，别一口气浪费掉太多。”祝岁宁颔首，那头的厨子得了首肯便立马脚底抹油溜回了后厨。
等着萦绕在她周围的喧嚣热闹彻底散一个干净，女人方重新低头看向掌中那封信——白净的信封上用蜡封着片赤红的叶，其内装着的信件纸上飘洒着泥金。
这样好的信纸明显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货色，祝岁宁垂眼幻想了下那人笨手笨脚地拿蜡烛封上那红叶时的样子，良久才慢慢转回大堂。
自……七年前山中一别以后，她原以为除了死讯，自己这辈子都再收不到半点有关楚无星的消息了。
……不想他今日竟主动送了那铁傀儡上来。
女人惯来平静如无波古井的瞳底悄然泛起涟漪，连带着不可自抑地微微蜷缩了手指。
她今日从瞥见那铁傀儡的第一眼时便已认出了这是他做出来的东西——在从前她还与他并肩行侠于山野之间的时候，她曾在某一日的酒后，闲闲与他提起她曾经所在的那个世界。
“跟泥讲哦，这世上除了泥们道士整日修习的辣个道法，还有的是别滴好用的东西哩！”她记得平日甚少饮酒的她那日大着舌头，嘻嘻哈哈将脑袋半撑着撂上了餐桌，迷瞪着眼睛与楚无星怀念起了她那个便捷但又不够便利，发达，却又稍显冷漠了的世界。
——什么按一下就能跟家人通上话的小铁匣子，什么长着四个轮毂的、烧油烧气的车。
什么铁皮做的、会说话会走路，却偏偏没那么像活人的机器人偶……
彼时那个涉世尚且未深的小道士就那么懵懂着，怔怔听她讲述起那些于他而言，活似梦或是臆想一样的东西。
讲到后面她忍不住伏在那案子上呜呜的掉起了眼泪——她原以为在这异世生活了这么多年后，她早已彻底遗忘了从前的那个世界，遗忘了那些有关后世的记忆。
可实际上，当她头一回大着胆子，放弃理智将自己灌一个烂醉，她才猛然发觉，自己竟从不曾将那个时代全然忘却。
“呜呜……我想回家，我想念我的小床，想我老妈过节包的辣口白菜馅的饺子……想我老爸炖的辣个大骨头汤！”她记得她那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楚无星后来连指头都麻了，只能张皇又无措地安慰她说，不要紧，她要是想家了，他明日就能陪着她回春山门去看看。
“春生门……那倒也是我家，但我刚嗦的又不是辣个地方！”醺然烂醉之中她争辩了个含糊不清，心头只因着楚无星的那句“回春生门”，无端便生出了一肚子说道不清的委屈。
她承认春生门中的一切都很好——包括师父，包括她那些不着调的师叔师伯，和她最喜欢的那些师兄师姐。
可这样的好，并不能在她心中完全取代掉她原本的“家”的地位，她平常只是竭力把那种情绪隐藏得很是精妙，精妙到几乎能骗过她自己罢了。
“我要回的不是辣个家——”
“好，好，你想回哪个家我都能陪你。”
她记得她那夜哭哭啼啼了个没完，而那小道士却丁点都不觉气恼烦躁，只一味顺着哄着说要陪她回家看她的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