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那日她到最后也没能与人说明白她的家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楚无星同样也就没了那个能送她回家去了的机会。
后来次日酒醒，她记起自己前夜时的荒唐表现，自觉尴尬，便索性佯装失忆，在那小道士再度开口问起她家在何方的时候，胡乱搪塞着将这事给揭过去了——后者觉出了她的窘迫，自然也没再过多问她。
细细一想，这好像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简单心算过一番时间的女人两眼晃动得愈发厉害，她下意识转头瞥向孩子们适才离去的方向，眉间不受控浮现出了点点的感慨。
——从前她还以为那人早就将她随口倒出来的话当做胡诌忘去了脑后，不想这都快二十年了，他竟还能记得。
……他竟还能记得她与他说过，她家所在的那个地方，有那种铁皮做的、能跑能跳能走路的机器人偶。
好容易才将思绪自旧时记忆里生拔出来的祝岁宁怅然叹息一口，遂低头慢慢展开了那两页洒金的笺。
信纸上的字迹一如她印象中的一般遒劲而不失风骨，她缓而慢地顺着那信上的第一句话一一读了下去，少顷却不自觉微微皱起了眉头。
——楚无星说，从前他们春生门所在的那座小镇，今年生了旱灾。
那灾情至此虽还不算严重，但城外的村子里却已然有了几分饥相——烈日已把地里的庄稼烤得都快死尽了，山中也生出了大片被高温烧出的枯黄。
据他前些日子观星时的推算，此地的旱情少说还得持续个月余，且一月后那从天而降的大雨亦未必不会再带来新一轮的洪灾。
为此，当今的圣上已命朝廷特拨下了一批粮草物资用以赈灾防灾，而此次奉君命持宝剑赶往南边督工赈灾的……是那位他们等候了多时的“天命之人”。
……没记错的话，那孩子似乎是靖安元年冬月还不是腊月时降生的，算来比今欢、小郭姑娘她们还小上一些，今年才将满十二。
——他们当今的圣上又不是个整日只知寻欢作乐的荒唐昏君，他怎会突然只派了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去领这样的苦差？
赈灾可不是什么轻松活计，领了这活的人不但要一路跟着沿途的地方官吏们周旋，还得想办法安抚事发当地受了灾的百姓。
且她清楚，这样大的国家、这么宽广的土地和这么庞杂的官|员|队|伍，其间总要生出些仗着所谓“天高皇帝远”而肆意妄为的贪官蠹虫……而那个孩子，那个才十二岁的孩子，她能应付得了这么多艰难险阻吗？
女人的瞳中无意识聚集起了浓稠的忧虑，她捏着那信纸缓了缓，半晌方翻过手中的这页——在概述过那座小镇而今的灾情与朝廷的动向后，后面的内容一下子变得明晰而简单。
祝岁宁近乎不可置信地盯着手头的洒金信笺来来回回反复翻看了几遍，这才敢确定楚无星当真是在问她要不要跟着他一同前往南边的那座小镇，顺带近距离看一看那个承载了他们所有人所希求着的“天命”的孩子。
——刚好他受了陛下的委任，得去那边暗中保护着那个尚稚嫩着的孩子。
……原来皇帝已派了人去保护那个小姑娘了。
还好，看来姬朝陵当爹多年以后，还算是略生出了点人性。
冷不防回忆起这位帝王少时模样的女人低眉轻哂了一口，她打二十年前就没喜欢过这个心狠手毒又冷血无情的玩意，到现在也几乎是半点都不曾更改。
虽然她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好的帝王——勤政，果决，对外足够狠厉，对内又足够宽容——但这却并不影响她浑然不敢认同他的为人。
她至今都还记得当年的姬朝陵是如何轻蔑傲慢地对待他们这群“江湖人”的，同样也记得他是如何嫌弃的先太子。
她到现在仍旧怀疑当初先太子姬崇德的死怕是与他的儿子——当今皇帝姬朝陵有着逃不脱的干系，只是她的手中没有证据，他们中也并无一人能证明得了那种干系。
……事到如今，她依然不知道先太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从前那个随着他一起离开师门的还梦谷小师叔究竟跑去了何方。
总之，那位小师叔是生不见人，而姬崇德则是另一重意义上的死不见尸。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谁家的太子能出殡得那般简陋匆忙。
仔细收好了信纸的祝岁宁略略绷起嘴角——她并不想回想起先太子死后的那段日子，暂时也不打算立刻继续追查起姬崇德的死因。
她的本能在告诫她，有些事，不知道才是最好的结果——不过楚无星在信中与她提起的那件事还真让她生出了几分兴趣，她这会确实是很想见一见那个他们一早就知道了的、承载了“天命”的姑娘。
她想看看……那样的“天命”落在她身上，终竟会让她变成何种模样；而那样的“天命”交给了她，她又终竟会让那天命走向何方。
她记着楚无星之前说过，有些“天命”未必代表着必然的成功，这其中会出现很多他们连想都想不到的变数。
所以……
“宁宁姐！”
女人思索着不自觉放空了双眼，神游间门外忽传来褚姿清脆的声线。
她循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脸去，便见厨子以一种相当怪异的姿势，贼兮兮扒紧了后门门框。
她露在外面的、能被她瞧见的，只有小半颗横挂在门边的脑袋，和半只猴子一样紧扣了门边的手。
生性素来跳脱的姑娘这时间笑眯眯地与她半弯了眼睛，一面哼哼唧唧朝她提出了她的请求：“宁宁姐，我好像琢磨出来这个时代的奶油该怎么搞了——刚顺手弄了一小份能试吃的出来，宁宁姐，我能进来一下吗？”
“进——”祝岁宁应声一愣，继而忙不迭迅速点了脑袋。
她抬手一指自己身前的空位，说话间眼中带着点点的意外：“刚好我还有点要事想着要去找你……不过你今儿这手怎么这么快？”
“我还以为你且得研究上几天哩！”
“嘿嘿……那是因为，我之前就已经研究过这东西该怎么搞了，而且奶油本来也就是牛奶中的乳脂，只要掌握了方法、控制好环境温度，令牛奶煮沸后降温，乳脂上浮，很容易就能做得出最简单的稀奶油。”厨子嬉皮笑脸，进屋后顺手将掌中提溜着的小食盒撂上了桌案。
女人瞧见她那架势不由轻挑了眉梢：“还弄了食盒装着，这么郑重？”
“不不不，这可不是为了郑重，宁宁姐——我这盒子是保温用的，我怕东西一受热该化了。”褚姿闻此连连摇头，一面开盖取出那盒内被一盆井水湃（这地方念“ba”二声，同“拔”）着的小瓷碗。
祝岁宁顺着她那动作闲闲抻了脑袋，一定睛便瞥见了那碗中盛着的两朵小小的奶油小花。
——淡淡的奶黄色，瞧着比她在后世吃到的那种打法奶油颜色稍稍深了点，看着也好似没有那么蓬松。
奶味闻着倒很是浓郁，就是浓过头了，对她来说，稍微有一点子的腥。
“呃……但你这端出来的看起来好像也不是稀奶油，这个是……打发奶油？”女人犹疑着上手摸了把瓷碗，刚被井水湃一个透底凉的碗壁触手生霜，激得她立地打了个极小的哆嗦。
厨子听罢再度拧巴着眉头摇了脑瓜：“没，这个是白脱奶油，不过是家用快|手版的，只加了我熬的黄油、淡奶和糖，性质还不太稳定，我做出来是想让你先帮着尝一尝味道，等着确认过风味口感都没问题了，再研究更稳定还原一点的白脱奶油该怎么做。”
“毕竟，这年头的白糖还是挺稀罕的——就算是在咱们客栈里头也不好胡乱祸害，那几个最传统的白脱奶油做起来实在太废糖了，在确定下这些牛奶淡奶之类的品质之前，我可不敢乱做。”
“——既然说是要给咱们客栈添上两道新菜，那我肯定是要挑着最好的来嘛！”厨子一本正经地两手叉起腰来，“好了，宁宁姐，你快尝尝我这个白脱奶油味道怎么样——能行的话，明儿我再看能不能把他们西洋那边的奶油做法给复刻出来。”
“至于你刚嘀咕的那个打法奶油嘛……说实话，咱们这本土牛种产出来的牛乳脂肪含量好像略高了点，我也不确定这玩意加糖后究竟能不能被打发得起来……但假若用白脱奶油做出来的这两道点心能得了小今欢他们的喜欢，回头我尝试着磨小今欢给我手搓一个大鄢版打蛋器也未尝不可……正好还能再上几道得用那蛋抽子往死里搅和的菜。”
——什么细腻丝滑版水蒸蛋、雪绵豆沙之类的，她承认她骨子里的确是条懒狗，她并不想真一手抓着十几根筷子生抽蛋清！
能用筷子活活把蛋白打发到完全发泡的大厨们还是太伟大了……她小人家暂且真没这么大志向！
“去！小今欢那个工作室可不是专门给你产厨具用的，人闺女想做的分明是武备和农具！”祝岁宁稍显嫌弃地乜了厨子一眼，随即提起筷子，小心夹了口瓷碗里的奶油花。
入嘴的奶油味道香醇中口感又不失丝滑，女人细细品尝着这刚被厨子复刻出来的奶油小点，良久才放下了手中竹筷：“还不错。”
“跟我印象里白脱奶油该有的东西都有了，口感也比我猜想的细腻一些……就是确实有点腥。”
“腥？”脑袋一时没能转过那个弯来的褚姿闻声一愣，“哪种腥？”
“还能是哪种，就是奶里自带的那种奶的腥——不算很重，喝习惯了牛乳的人应该吃不出来，但对我这种实在不怎么爱喝那东西的人来说，便稍重了点。”祝岁宁不假思索，“你看能不能想办法把这种味道给它根除一下，省得好好的美食反成了另一群人的毒药。”
“这样……其实这个倒是好处理，论理往里头加点香草籽或是柠檬就差不离了。”厨子闻言沉吟着抬手一搓下巴，“但问题是眼下大鄢境内还没引进过香荚兰……柠檬这东西好像也没被引入过两广，我倒是知道两广那头种有枸橼，但我不清楚这东西能不能用呀。”
“枸橼，我记得那东西的皮挺厚的，跟泡沫一样，”褚姿目带犹疑，“香气倒够，但味道……”
“没关系，你有时间慢慢尝试着，实在不行也可以稍微点点白醋。”女人随口宽慰着顺手拍了拍面前姑娘的肩膀，“就一点点，应该不至于让牛乳内的蛋白变性絮凝……吧？”
“这不好说，我得试试才能知道，理论和实际又不是一个东西。”厨子摇头，“但真絮凝沉淀了也不要紧，我可以继续往里面加醋，给它做成奶酪。”
……说实话，这听着就莫名黑暗起来了。
什么白醋味的奶酪还是奶酪蘸醋的……
祝岁宁胡思乱想着偷摸飘移了眼神，片刻后又假咳着，与人迅速岔开了话题：“咳，没事，你且慢慢试着，左右客栈里一时半会也不缺这么一道两道的菜……对了厨子，你今儿这白脱奶油是用什么搅的？我尝着口感还真挺不错，一点都没发腻发渣。”
——难道他们九江府的厨具更新迭代了？
她怎么完全没注意过？
“哦~那个啊，嘿、嘿嘿……”骤然被人问到了厨具的厨子循声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其实不是厨具……是我用小今欢前些年做的那个小弓弩搅出来的。”
听见这话，刚想提箸再叨一块奶油吃吃的女人手猛然停在了半空。
她迷茫又悚然地睁大了眼睛：“……啊？？”
“不是，等会，你这东西是拿小今欢的弓弩搅的？？”祝岁宁觉着自己的耳朵可能真出错了，要么就是这个世界哪个地方多少有那么点大病，“你不怕那丫头知道了跟你闹？而且，你不嫌那弓弩脏吗？？？”
“没事的，这都是她最早做出来的那两架弩了……后来者早取代了它们的地位来着。”厨子照旧嬉笑着答着女人的话，只那笑容里难免要多上了些许心虚，“再说……弩的形状真的很适合拿着当蛋抽子使啊！除了架子粗了点，这弩弦一卡到位，再缠上根绳，还能做成半自动的嘞！”
“至说脏的那个问题……我煮过了！消过毒的！”厨子理不直气很壮，此时此刻她很想搬出老人们那句经典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但没有胆量，于是思量后索性选择了用言语来转移女人的视线，“哎呀，反正这肯定吃不出毛病就是了……先不说这个，宁宁姐。”
“我记着你刚不是说正好有事要找我吗？那是什么事呀？”
? ?另一章凌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