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姐,我过来了哦。”
一更天将过,厨子立马便迫不及待地抱了铺盖,整个人鬼鬼祟祟站在了祝岁宁的房屋门前。
刚洗漱完的女人抬头瞅见那做贼一样嘿嘿讪笑着自屋外探进了一颗脑袋的姑娘,脑仁止不住地就是一阵胀痛。
她稍显嫌弃又无奈地多瞥了她一眼,遂叹息着抄手抱起胸膛:“进来罢,到床上自己找个地方——你想跟我头对着头睡,那就把枕头放我枕头旁边;若是不愿意跟我对着脑袋,那就把它放在床的另一头好了。”
“嘿嘿……那、那有机会我肯定是要跟你睡一边呀——我才不希望我的脚对准了别人的脑袋呢!那多不礼貌。”厨子嬉皮笑脸,甫一得到准许,即刻便大大方方推门跳进了屋子,麻利地将自己怀中的被褥撂上了床榻。
她自己手搓出来的荞麦皮软枕,和一旁女人枕惯了的茶叶梗方枕对比起来,活像间隔了两个朝代,整理枕头的时候,厨子趁机伸手戳了戳那只茶叶梗的枕头,只觉那被细棉布层层包裹扎紧了的茶叶梗,硬得简直像是根木头。
——她都无法想象脑袋枕上去得是个什么感觉,这还不得给她后脑勺一气儿硌烂扎穿咯?
自觉今日是又开了眼的姑娘如是腹诽,一面又忍不住在祝岁宁的脑袋和枕头之间来回流连了目光。
这样反常而诡异的视线不多时便引起了那边女人的注意——觉察到她面色微妙的祝岁宁见此歪着脑袋高扬了眉梢,她唇边亦随之悄然扯出道极细微的笑:“看什么呢?厨子,是我脑袋上长角了,还是我枕头上又多长了几根刺?”
“没,宁宁姐,没有角也没有刺。”偷看被人当场抓了包的厨子眼观鼻、鼻观心答了个老老实实,“——我是在思考你到底怎么能枕着这么硬的枕头睡这么些年的,我刚铺床的时候摸了把你那个方枕,感觉这东西都硬到能去当砖块、敲钉子了!”
——真玩意真硬得能跟他们高中食堂中秋节前后卖的那个散装版的五仁月饼相媲美了!
还必须得是皮特厚、馅儿特少,馅里除了少量的花生芝麻,就是致死量的白糖和青红丝的那种。
那东西简直是他们咬肌的噩梦,是后槽牙这辈子受过的最大的罪,能空口吃下这样一整只月饼的人,在他们那会都会被尊称为“成年鬣狗”——意为ta的咬合力堪比一只成年鬣狗!
嗯……她现在觉着能枕着这玩意睡着觉的宁宁姐的后脑勺也很像一只成年鬣狗。
褚大厨的眼神闪烁,祝岁宁闻言却微显诧异地张大了眼珠:“啊?有吗?”
“我觉着这枕头枕起来软硬正好呀,很舒服,又有支撑力能托住颈椎,又没硬到会硌头。”她说着伸手拎过了枕头,就手掂量着,将之抱在掌中来回揉搓了一番。
被布帛裹紧了的茶叶梗带来的那种坚实而略有些弹力的触感一向是她最喜欢的,她怎么看,也都觉不出她这枕头哪里有什么问题。
——反倒是厨子枕的那个荞麦皮软枕,她觉得应该是给头骨还没发育完全的孩子们枕的,当然,褚姿在她眼里本身也就是个高中才毕业没多久、该上大学的孩子。
“啧啧,这还不够硬呐?宁宁姐,你的脑勺果然是鬣狗变的吧?要不然就得是那群飞天老虎钳。”
——不愧是穿过来的时间,都快赶上她小命长了的宁宁姐啊。
眼见着女人揉搓过一番那枕头后,仍旧觉着它软硬正好的厨子目瞪口呆,她咂着嘴,瞳中亦不禁多了点对面前人的佩服。
祝岁宁听着那句“鬣狗”“飞天老虎钳”,又瞥见她眼里挂着的那点诡异的敬佩便猜料她肚子里肯定没揣什么好事,果断转头催促起了人上床睡觉。
至此厨子不得不配合着女人的指示,吹灭了蜡烛乖乖躺在了床的内侧,微朦昏暗的星光下她一动不动攫紧了女人的眉眼,片刻后忽感慨着发出一声细细的叹:“……妈妈。”
祝岁宁听见那叹息下意识地睁开眼睛:“什么?”
“我说,妈妈。”厨子眨眼,“宁宁姐,我突然觉着你好像妈妈。”
——是那种负责照顾了所有人的妈妈,不是特定的、专属于某个人的妈妈。
自然,宁宁姐在某些方面的性情,本身也和她的妈妈有一点神似就是了。
无端又想起家来的姑娘情绪忽的低落一瞬,祝岁宁闻声一怔,随即轻叹着柔和下眉眼。
她抬手摸上了面前姑娘的头顶——一如平日里安慰小今欢或钟小逍时的那样,慢慢揉乱了她一头细软的长发:“其实……若单论年纪,我也确实差不离够当你的妈妈了。”
——她是在永靖二十三年时来到的这个世界,至今已过足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前她恰好二十七岁,算到如今刚五十三岁整;而厨子是在靖安元年的九月才来到的庐山,她那时十八,到现在也才将将过了而立。
她比她大了二十多岁,确实差不离能当她的妈妈了。
“别开玩笑了宁宁姐,我哪有你这么年轻的妈妈——咱们那的习俗可没那么支持那个。”厨子应声咧嘴笑开,她两眼弯弯的,少顷陡然调转了话锋,“所以,宁宁姐。”
“你这次离山赶往处州,真的只是为了去了一桩心愿吗?”
她的语速不快,可脱口的那话却令祝岁宁骤然滞住了手掌。
她在暗夜里望着她那轮廓模糊不清的面容缓缓收起了手,良久方微绷着脸举目望向头顶的床帐:“为什么突然想起要问这个?”
“不是突然,是早就想这么问了。”厨子满面认真,“而且,宁宁姐,虽然你每天都在想法子把自己打扮得再老成一些,但我知道的,其实这么多年根本就没有老过。”
“甚至,有些时候我会恍惚觉着你好像比从前还要更年轻一些。”
厨子定定注视着女人轮廓流畅而柔和的侧脸,晚夜卸了妆后的她显然要比白日里看着更加的白嫩青春。
她不是第一日才发现她似乎不会变老——但她发现时却不曾对她生出有半分的恐惧,她只由衷地替她感到心疼。
——她并不知道她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让那时光在她身上如此长久的停下了脚步。
可她清楚“长生”从来都不是什么上天恩赐下来的礼物——那一向是这世界上最为孤独的诅咒。
正如她从前年少时在无数小说动漫与剧本中看到的那样,身为长生种的人们总要在自己漫长而不见尽头的生命中一遍一遍地送走他们那些或新或旧的亲人,朋友,孩子,爱人……
他们身旁的人总是来了又走,而等着他们走掉后,迎接着长生种们的也许是一群热烈的、新的,短命的朋友,也许只是那无尽又绝望的孤独。
——从宁宁姐先前与他们讲过的那些故事中看,她好似已经亲历过无数那样送走自己生命中最亲密的人们的事了,她的师父死了,师兄与师姐们也一个个的离她而去,甚至就连曾被她视作另一个“家”的春生门,也都化成了历史中一抔不能为人提起的尘埃。
“并且,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是因着与这个世界产生了太多的牵绊才不想离开的。”厨子不自觉放轻缓了自己的呼吸与声线,她视线逡巡过女人照旧紧致而不见分毫纹路的皮囊,下意识抬指摸上了自己的眼角。
虽说穿越者衰老的速度仿佛是要比寻常这个时代的人慢上一些,但她而今已过了而立,那眼角处亦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两道细细的、几不可察的纹。
就连当初那个蛮不讲理地将她拐到这异世的“厨神”近来也变得越发衰老,他如今已没了那个非要骗她去做那劳什子的“大厨”、与她犟嘴斗气的心力劲儿,他现下动辄便是三两个月的不肯与她说话,有时更是连她生气时的怒骂都懒得接上半句。
可宁宁姐却还是从前的样子……一如她十三年前初见时的那般沉稳平静,身手利落。
——就连她常日里悬在眼睛里的沧桑,这些年也被十里和钟小逍气得悄悄然淡下了几分。
“我那时,信过这话。”她年轻的时候人傻好骗,还真相信过她随口说来哄骗她的鬼话。
“但现在,我不信了。”
“是以,宁宁姐。”惯来懒散的厨子眸子里难得多出了几分顽固的执着,“你到底为什么会说自己多半没机会回到我们原来的那个世界了?这一回去处州,又到底是为着些什么?”
她话毕便甚是紧张地绷紧了唇角,一边无意识攥紧了身上的薄被。
她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话说得唐突又冒险——但不说,她又怕失去这堪称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于是她终竟大着胆子、死皮赖脸的说要晚上来与祝岁宁同住,又大着胆子,硬着头皮逼自己说出了这些在她肚子里生憋了不知道多少个时日的话。
她心中清楚,这样的一番话甩出来,她与祝岁宁的关系很有可能在一瞬间的归于冰点,也有可能让她至此便彻底失去了她这唯一一位更了解这个世界的“同乡”的庇护。
可那担忧到最后仍旧战胜了她腹内的恐惧——她忐忑着,随之不出所料地迎来了那沉默的煎熬。
“……你这丫头平日看着大大咧咧,不想这心思倒还挺细。”
长久的沉默后女人终于开了口,她脸上泛出点点说道不清的复杂情绪:“好吧,我这次去处州,的确不光是为了要赶回春山门的旧址看看。”
“——但我那时与你说的,我要赶回去了一桩心愿的那话是真的,只是那心愿并不单单只落在了我从前的那个师门上。”
祝岁宁的瞳色幽深:“我是为了赶去见一个人。”
厨子循声微愣:“故人?”
“不,这次不是故人——虽说那机会确乎是我一个故人给的,可我真正想见的不是他。”女人轻晃着脑袋不假思索,“是‘天命’。”
“我要去见的,是这个时代大鄢的‘天命’。”
“……天命?”厨子错愕又迷茫地睁大了眼睛,这答案显然已超乎了她的想象,“什么‘天命’?”
“就是能决定了这个时代、这个朝代未来走向的‘天命’,或者我可以说得再明白一点,我要见的是那个身上承载了这时代‘天命’的那个人。”祝岁宁侧身将自己的一条手臂枕在了头下,“也就是咱们平日看的那些网文小说里所谓的‘天命之人’。”
“啊……”厨子木然而呆愣地张嘴挤出个不明的音节,黑夜里的女人瞅清了她的表情,不由“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听起来很荒谬对不对?荒谬得好像在演那种各处都烂透了、放豆【哔——】上得被打出无数个一分的网剧。”
“……确实挺荒谬的。”厨子一个脑瓜点了个龇牙咧嘴,表情也从忐忑变得愈发一言难尽,“讲道理,宁宁姐,这话要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我肯定要开口大骂别人一句神经病。”
——虽然她自己是连“穿越”这样的离谱事都遇上了,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觉着这个世界真一点都不讲科学。
至少小今欢手搓出来的那些火药床弩什么的,还都挺科学的不是?
“是啊,所以我之前才一直不想跟你们说。”祝岁宁道,顺带凉飕飕横过厨子一眼,她当年费尽心思与她编那个瞎话,就是怕这小丫头担心或是受到了惊吓……孰料七年过去,她还上赶着主动问她来了。
“不过事实就是这么荒谬。”
女人幽幽张嘴吐出一口浊气:“厨子,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离不开这个世界,还说有些时候你恍惚觉着我比之前还要更年轻一些吗?”
“其实那不是错觉。”
接连受到惊吓的厨子这功夫麻透了半张面皮:“什、什么不是错觉?”
“你觉得我变年轻了不是错觉。”祝岁宁的眼神平静非常——实际上,她瞧见厨子那活似被雷批麻了的表情还觉着挺乐呵的,别有一番恶趣味的爽感。
“单从样貌上讲,我确实是变得比十三年前更年轻了。”
由是厨子的嘴皮不受控地起了哆嗦:“为……为什么?”
——天地良心,她光看着感觉宁宁姐越来越年轻了是一回事,但她听到她亲口承认自己的确越来越年轻了那是另外一回事啊!!!
“因为……因为大鄢的国运近年变得越来越昌盛了。”本想再多卖个关子的女人抬眼瞥见了她面上的悚然,知道这姑娘已再受不得了刺激,索性耸着肩开口说了实话,“而我的寿命,在十四年前就已因着一场意外,而被彻底绑定在大鄢的国运上了。”
“大鄢的国运昌盛,那我便会跟着身康体健,青春永驻;反之若是大鄢的国运衰微,我也会随之变得日益衰老、病弱,直至死去。”
? ?另一章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