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冰蓝色的光。
前殿安静得只剩锁扣嗡鸣。金色锁链的光芒映着满殿残痕，而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冰蓝像一道极细的伤口，微微跳动，带着不属于这片天地的气息。宋行烈握枪的手紧了紧，枪杆上还残留着方才劈碎守门尸时溅上的黑灰。他盯着那道蓝光看了片刻，声音低哑：“你看到了？”
“看到了。”陈宇还站在石台中央，万世剑剑尖垂向地面，金光在剑身上缓缓流淌，“门后不是幼胎。是一只眼。”
殿内众人俱是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陈宇没有多作解释。他握着天骄令，环视一圈殿中众人，声音平稳：“现在可以退。退回山门，退下渊口，我不计较。这一次入渊的令约仍然作数，各宗今后有难，我照旧响应。”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任何人回答。他转身，面向门缝，向前走去。他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扎实地踏在石台表面。金光从他脚下散开，将破损石台的裂缝一一封住，同时他掌心的金色门印亮起，天门核心的力量倾涌而出，注入六钥合一的位置。
门缝中的冰蓝光猛然一颤。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被他惊动，开始微微抬起眼睑。前殿的温度骤降，地面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宋行烈后退了半步，赤枪枪尖点地，发出“叮”的一声颤鸣。
“陈公子！”周衡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要做什么？”
“我开门。”
陈宇的话音未落，他的手掌已经按在门缝正中。金色门印接触石缝的瞬间，金光如熔浆涌入门缝。轰的一声闷响从渊底传出，整座前殿都跟着震颤。那层薄薄的白霜同时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冰棱飞溅，冰蓝光从门缝中猛涨——从一线细痕扩为数尺高的一道裂隙，亮如深渊之瞳，直直照在陈宇身上。
冰蓝光不是攻击，但极冷极重。那种冷不是温度，是重量。是某种远比人类古老、远比无量天广阔的存在投来的注视带来的压力。众人后退，在冰蓝光前几乎无法直身，唯独陈宇立在光中，衣袍被气流吹得猎猎翻飞，却没有弯腰，没有后退。
他没有拔剑。他只是抬手，将天骄令举起，悬于门缝中央。金光从令牌上倾泻，与冰蓝光正面相接，两色光芒在门缝中交错激荡，如两军对峙。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以天门核心之力贯入渊底：“我知你苏醒已久。你在试图渗透无量天，延伸触体，寻找每一道裂缝。我斩了你的触须，封了你的渗透口，你一定以为我是来封你的门。但今日我打开这道门，不是为了放你出来，也不是为了问你怕不怕。”
殿中数十道视线聚焦在他身上，没有人出声。
他已经站在那道门缝前，冰蓝光在他身前如沸汤翻滚，却没有一道越过天骄令的金光。他看着那道裂隙，声音中第一次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与你定一个约。”
“从今日起，你留在门内。你若要渗，我便封；你若要开，我便斩。你沉睡不醒，我便不打扰你。但你若决定睁眼，要记住一件事——”
他微微顿了一下。
“无量天中，有一个人在你瞳孔里刺过第一剑。”
说完，他掌心的金色门印猛然前压，整道金光如烙铁般嵌入门缝表面。冰蓝光在接触金印的瞬间剧烈收缩，像被灼到似的猛然向渊底倒卷。前殿的温度以肉眼可感的速度回升，白霜化水，铁枪上的冰凌脱落，众人呼出的气息重新变得正常，那种沉压在心口的重量感骤然消散。
冰蓝光退到门缝最深处，敛成一线，安静地贴在那里，像一只重新合拢的眼睛。
陈宇收回掌，天骄令悬于他身侧，金光依旧流转不散。他转身看向众人，声音平静：“我说过，以天骄令调百牌，进渊，跟紧。现在门缝开了，我站在这里，它退回去了。”
沉默了片刻。
楚星澜弯刀收鞘，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陈宇说：“你刚才跟它说话的时候，它没有回你。”
“它不需要回。”陈宇道，“它选择了暂停。”
“暂停？”宋行烈皱眉。
“它本来已经到了即将睁眼的临界点，我刚才打开门缝，给了它一条直接看向无量天的通路，但它没有爬出来，而是退了。”陈宇的目光落在门缝那一线冰蓝上，“这说明它不是不能出来，而是在等某个时刻。那个时刻一到，它会直接睁眼，把整座渊的门缝撑到最大。”
众人脸色一变。
陈宇没有回避他们的恐惧，平静地接下去：“所以你们每个人刚才看到的，不是我的胜利，是它选择忍耐的代价。它忍耐的时刻不会太久。下一次它睁眼的时候，不会再有任何试探、渗透或者化身。”
“那该怎么办？”有人低声问。
陈宇将天骄令收入掌中。他看了那道门缝最后一眼，转身向石阶方向走去。经过众人身边时，他声音不高不低：“备战。以天骄令为号，以渊口为界。在它睁眼前，我们把无量天每一道裂缝都钉死。在它睁眼时，我会站在它瞳孔正前方，等它看我第一眼。”
他走入石阶入口的阴影中，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身后，前殿内众人久久未动。那道门缝中的冰蓝微光依然贴在最深处，像一只合拢的眼在浅眠中缓慢呼吸。而陈宇那句话，回荡在每个人识海深处：“下一次它睁眼时，我会站在瞳孔正前方。”
这句话没有带着豪言壮语，却比任何豪言都沉重。它像一道已在无声中立于渊口的旗，等待那阵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