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布战的账，收拢干净了。
沈记的八万匹布，三日内银货两讫；新契的头一个月，苏州的布船，一船一船开进应天码头。铁柱带着人点货，点得脚不沾地，回来跟顾寒报账，末了嘀咕一句：爷，沈万三这回是动真格的，船上的布，一匹匹码得比咱仓里还齐整。
他做事，从来是真格的。顾寒说，所以这买卖，做得成。
贸易额的账页，又往前翻了一页。三门开了之后，这门账，翻得比从前快——一日两趟的门，一趟运布，一趟运糖，苏州的银子和应天的货，在两界之间来回地淌。
搁在从前，顾寒会盯着这个数看一会儿。
这一晚，他没有。
他坐在灯下，眼前翻来覆去的，是白天在成衣坊看见的一幕。
坊里一个织娘，姓周，手最巧，日头最好的时候一天能缝二百件。这几日，她心不在焉，锁边锁错了三回。吴婶问起来，她眼圈一红——家里的小孙子，出疹子，高热三天不退，请了郎中，开了方子，灌下去，没用。昨夜孩子开始说胡话了。
郎中说，疹后热毒入里，能不能熬过去，看天意。
看天意。
顾寒在灯下坐了很久。
盐，他打下来了；糖，他做便宜了；布，他做成衣了。这三样东西，让应天城的人吃得起盐、甜得起嘴、穿得上新衣。可一个高热的孩子，躺在那里，郎中摇头，全家磕头——
这三样东西，一样都救不了他。
这个世道，最贵的东西，不是盐，不是糖，不是布。顾寒对着灯，轻声说，是命。
他吹了灯。
跨门，回现代。
第二天，江城的图书城里，多了一个一口气搬了十几本书的怪客人。《发酵工程》《抗生素工艺学》《青霉素生产原理》《制药设备与车间设计》——店员帮着打包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说这人是要开药厂还是怎么着。
还真让他说着了。
顾寒在出租屋里，啃了三个通宵。
这个滋味，他熟——去年啃两百本制盐书的时候，就是这么啃的。荧光笔一行一行地划，笔记本一页一页地记。头一晚，把青霉素的来龙去脉啃明白了：这东西的根，是一种霉菌，青霉；霉菌落在培养基上，长起来，分泌出一种能杀细菌的东西；把这种东西提出来，就是药。
第二晚，啃工艺。书上的流程图，看得他头大——菌种、培养、发酵、提取、精制，一环扣一环。现代的厂子，不锈钢发酵罐，仪表控制，无菌车间，每一样都是大明造不出来的。他拿铅笔，把流程一段一段地拆：哪一段，非现代设备不可；哪一段，能拿大明现成的东西顶上。
拆到后半夜，笔尖在发酵罐三个字上，停住了。
他想起一个人——雷师傅。
去年打轴承的那位。那位老匠人，看见滚珠的时候眼睛发亮，看见黄油的时候啧啧称奇，可手上的活，一次到位。
顾寒翻出纸，开始画图。不是书上的不锈钢罐，是拆解过的、大明匠人打得出的罐子：铜的罐体，锡焊的内壁；搅拌不用电机，用水轮带；控温不靠仪表，用夹层走热水，热水锅底下，火候靠人守着温度计看——温度计，从现代带，玻璃的，刻着红线的。
一夜画完，八张图。天亮的时候，他揉着眼睛看那八张图，在图角上添了一行小字：雷师傅，先打一口小的，试手。
第三晚，啃最后一关——菌种。
这是最难的一关。书上说，青霉的菌种，不是随便一颗发霉的橘子皮就能用的——野生的菌，产量低得可怜，现代工业用的，都是一代一代选育出来的高产菌株。
自己从霉橘子上分离？理论上行，可那要一个月一个月地筛，筛出来的产量还不一定够看。
顾寒盯着书页上的菌种保藏中心几个字，看了半天，拿起了电话。
苏曼。
电话那头，苏曼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利落：哟，稀客。说。
帮我办个采购。顾寒说，标准菌株，青霉属的，工业发酵用的那种。正规渠道，菌种保藏中心，该有的手续、票据，一样别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现在，连细菌都要走正规渠道了？
我这人，顾寒说，账上不敢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字。
那头又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行。三天，连发票一起给你。不过顾寒，我得说一句——菌株、发酵设备、制药的书，这套采购单我要是往桌上一摆，是个懂行的，都能看出你要干什么。要不要我顺便，把为什么也替你编好？
编什么？
海外的一个生物制药合作项目，前期工艺摸索。苏曼说，你的老底子——海外回流。这套说辞，跟你那些文物，是一条线上的，查起来，严丝合缝。
顾寒握着电话，一时没说话。
这个女人，永远比他先想到三步。保管箱的事是这样，香港的通道是这样，如今连这个，也是这样。
苏曼，他说，谢了。
谢就免了。电话那头，苏曼的声音淡淡的，你记着就行——这条线上，如今拴着的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账。你自己悠着点。
挂了电话，顾寒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三天后，苏曼的东西到了。一支封在玻璃管里的菌株，冷藏在恒温的小箱子里，随箱一沓票据，购买凭证、转让手续、发票，一样不缺。
顾寒把那支玻璃管举到灯前。
管子细长，里头一小团干燥的絮状物，灰白的，轻得像一口哈在玻璃上的气。
就这么一点东西。
书上说，就是从这么一点东西开始，几十年后，它救的人，要以来计。产褥热、肺炎、伤口溃烂——那些在这个年头，郎中们只能摇头说看天意的病，就这么一点灰白的絮。
看天意。顾寒看着那团絮，自言自语，从今往后，应天的天意里，得添一味药了。
当天夜里，归墟仓，三道门全开。
顾寒头一回，用足了新门力。八张图纸，一口恒温箱，两箱玻璃器皿，培养基的原料，试管的架子，还有那支躺在恒温箱里的、轻得像一口气的菌株——一趟，全过。
从前一门的时候，一趟五十吨，运这点东西，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可那时候，这趟门，一天只能走一回，搬什么、带什么，得掂量了又掂量。
如今一千吨，一日两趟。
顾寒站在大明侧的夜色里，身后仓库的门还开着，里头的灯火，第一次显得那么小，那么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头一回发现这扇门的时候，自己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夜。
那时候觉得，那门里的大，是这辈子都填不满的大。
如今填出来了个底，反倒觉得——这门，还是太小。应天城五十几万人的衣裳，江南几十万织户的生计，大同边军的冬衣这扇门驮得动。可一城人的命，一国人的命……
慢慢来。顾寒关上仓库的门，锁好，往城西走。
五月初，城西工坊，雷师傅接了那八张图。
老头戴着老花镜——也是顾寒从现代带的——图纸看了整整一天，看完，摘了眼镜，揉了揉眼，问：顾东家，这是个啥？
一口锅。顾寒说，一口会自己搅、自己捂着热气的锅。
打这口锅，做什么用？
蒸药。
雷师傅盯着图纸又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怪不得！老朽昨儿就琢磨，这罐子里外两层皮，中间走水——跟咱蒸糕的甑子一个道理！顾东家，这活，老朽接了。一个月，给你打出来。
顾寒走出工坊的时候，天擦黑，晚霞烧了半边天。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亮着灯的工坊门，又抬头，看了看应天城的方向。满城的灯火，一星一星地亮起来。
他知道，等那口打出来，等那团灰白的絮在大明落地生根——这满城的灯火里，会有一些，本来要熄的，从此不熄了。
口袋里，他摸出一支空的玻璃管，在手里转了转。
灯下，那管子通透，干净，映着霞光。
能救命的，他轻声说，也能引来狼。
他把玻璃管收好，拢紧了衣襟，走进渐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