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九,皇帝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开道,没有清街。三辆寻常的青篷马车,从通济门出去,走了不到二里地,在坡下停了。
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方脸,下巴往前翘,走在前头。他站在坡上,往上看了一眼,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坡上是棚子。
一长排芦席搭的棚子,从坡底一直搭到坡腰,顶上苫着草。棚子外头,排队的人排出去半里地,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吵,没有人插队——排队的人都侧着身,给担架让道。
棚子里,一排一排躺着人。
随行的人要上前拦,被那高个子的摆手止住了。
别报。他说,咱自己看看。
他往坡上走。
走到第一个棚子口,他站住了。
棚子里,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正蹲在一个人身边,撸起那人的袖子,拿棉球擦了擦,扎下去。扎完,直起身,走到下一个。
动作快,稳,一句废话没有。
那高个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往里走。
里头药味重。他走到一个担架边上,低头看了一眼上头躺着的人——一个老汉,头面肿得看不出人形,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风箱漏气。
这还有救吗?他问旁边一个正在换毛巾的伙计。
那伙计头也不抬:回老爷的话,能不能救,得看他自己熬不熬得住。我们东家说了,这药只管杀它该杀的东西,剩下的,靠自个儿。
你们东家是谁?
顾寒。
他人呢?
在里头配药。伙计往棚子最里头一指,三天没出来了。
那高个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最里头的棚子,帘子垂着,隐隐能看见灯光。
他没过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棚口的时候,一个老妇拉住了他的袖子。
那老妇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抬头看着他。她没认出他是谁——这时候天色已晚,棚子里光线又暗。
这位老爷,她说,您也扎一针吧。
高个子愣住了。
不贵,老妇说,一文钱。
高个子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一文钱?
嗯。我说我穷,他们就收我一文。老妇抹了把眼睛,我那小孙子,昨儿烧得抽过去了,扎了一针,今儿早上认人了。
这药谁定的价?
我们东家。
他为什么要定一文钱?
老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想了半天,才说:东家说,穷人的一文钱,是给自己买命;富人的三十两,是给穷人垫的。
高个子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半晌,他伸手,把老妇扶起来。
起来说话。
老爷…
这药,你花了多少钱?
一文。
就一文?
就一文。老妇说,东家说了,问都不问。我说我穷,他就信了。
高个子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药,你信得过?
老妇说得斩钉截铁,我信它,是因为它救了我孙子。
那高个子松开手,往外走。
走出棚子,天已经黑透了。随行的人提着灯笼过来,要上前打伞,被他挥开。
他站在坡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一长排还亮着灯的棚子,看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把这城里的棺材铺,都点了数报上来。
点棺材铺?随行的一愣,陛下——
三日之内卖了多少口,去年这个时节卖了多少口,一家一家,都给咱数清楚了。
遵旨。
高个子又看了一眼那棚子。
还有,那个蹲在地上数人的小子——
陛下说的是哪个?
棚子外头,拿炭在地上画道道的那个。他说,问问他,数的什么。
随行的去了,一会儿回来,脸色有点怪。
回陛下,那小子说——东家交代的,救过的人,得有名有姓。
救过的人,得有名有姓。
高个子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
他站在坡上,又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那些排得整整齐齐的担架。这一眼看得很仔细——他看的是那些担架怎么摆的:头朝里,脚朝外,一排一排,中间留着走人的道。这不是乱摆的,这是有人排过的。
这棚子谁搭的?
回陛下,是顾先生带着人搭的。随行的打听过,顾先生说,棚子要搭在下风口,离窝棚一百步。
他懂这个?
说是懂。
高个子了一声,没再问。
他站在坡上,风把他的衣裳吹得往后飘。
走吧。
不…不见见顾寒?
不见。高个子说,他三天没出来了,咱去凑什么热闹。
马车上坡的时候,他掀开帘子,又看了一眼。
棚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三日后,数报上来了。
御书房里,那高个子——洪武皇帝朱元璋——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数,很简单:
应天城内外,棺材铺共四十七家。六月初一至初三,三日之内,共售出棺木七十九口。六月二十六至二十八(疫起第十日至第十二日),三日之内,共售出棺木一十七口。
去年同期的三日数:八十二口。
朱元璋把纸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十七口。他说。
殿里没人敢接话。
疫起了十二天,城里城外加起来,染病的报了两千一百三十七人。朱元璋慢慢地说,死了十七个。
他抬起头。
十七个。
殿里还是没人敢说话。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瘆人。
前年,淮北闹瘟,死了三万七。去年,浙东闹瘟,死了两万四。今年,应天城里闹瘟——
他把那张纸,轻轻按在桌上。
死了十七个。
这个顾寒,他说,咱越来越看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