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零七天，李善长被召进了宫。
他进门的时候，老朱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雪。
雪停了，地上白茫茫的，树枝上坠着冰棱。
皇上。李善长躬身。
老朱没回头。
李善长。他说，咱问你一句话。
臣在。
你参顾寒，私通北元。
查了三个月。老朱转过身，从案上拿起那封卷宗，哗啦一声抖开，三尺高。你猜，查出了什么？
李善长没吭声。
老朱把卷宗往他面前一递。
你自己看。
李善长双手接过，垂眼扫了几行。他的手，这回不稳了。
卷宗上写得清楚：废堡那支骆驼队，牵出德昌祥，牵出韩国公府的远房外甥。顾寒的车，离废堡四十二里，可那四十二里，是徐帅核过、温慎行记过、户部备过案的——车没过哨线，一里都没过。
也就是说，李善长弹劾顾寒私通北元的由头，查到最后，是他自己韩国公府的人，在废堡边上耍的花样。
老朱看着他。
老朱没急着说。他慢慢把卷宗卷好，放在案上，又慢慢坐下，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李善长跪在地上，等那句话，等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李善长。他说，咱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
李善长抬起头。
头一样，老朱说，被人骗。
第二样——
他顿了顿。
被人当傻子。
李善长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跪了下去。
这一跪，不是跪皇上，是跪自己。
他六十三年里，跪过两次皇上，一次是受封韩国公，一次是请罪。受封那回，他腰板挺得比谁都直。请罪这回，他才知道，直了半辈子的腰，弯下来是什么滋味。
皇上——
你参顾寒，朕信了三分。老朱说，不是信他通北元，是信你李善长，不至于拿空话来搪塞朕。可你给朕的，就是空话。
他把手里的卷宗，往李善长面前一摔。
纸页炸开，散了一地。
你这折子，朕看了三遍。老朱说，第一遍，看你说的事。第二遍，看你说的理。第三遍——
他弯下腰，捡起一张散落的纸，递到李善长面前。
看的是你这折子后头，站的是谁。
李善长没接那张纸。他跪在满地的卷宗里，白发散在肩上，像一捧落了雪的枯草。
韩国公府的人，在废堡边上弄骆驼队，老朱说，你拿这个参顾寒。李善长，你是真以为朕看不出，还是真以为朕老了？
李善长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臣是为社稷。
可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他喉头滚动，臣老朽了。
你不是老朽。老朱说，你是怕。
李善长一震。
淮西的人怕顾寒的商队上了北线，断了你们的规矩。老朱一字一句，你怕他们，所以你先动手。你想着，参倒了顾寒，北线还是你们淮西的北线。
他直起身。
可惜，老朱说，朕的北线，不是淮西的北线。朕的天下，也不是你们几家的天下。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裂的声音。
李善长。
臣在。
你举荐过顾寒。老朱说，也参过顾寒。举荐，是公心。参劾——
他看了眼地上的卷宗。
朕看，是私心。
李善长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臣知罪。
他这三个字，说得轻，可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直候在门外的两个小内侍，对视了一眼，没敢出声。
老朱没叫他起来，也没叫他退下。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李善长，看窗外的雪。
雪地上有几只麻雀，蹦蹦跳跳地觅食。老朱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李善长。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举荐顾寒那年，跟朕说，这人可用。
你参顾寒那年，跟朕说，这人该查。
举荐是公心，参劾是私心。老朱转过身，可朕琢磨着，你举荐他，也是私心。
李善长猛地抬头。
你举荐他，是想借他的手，把北线的利，引到淮西的锅里。老朱说，如今他不听话了，你又想借皇上的刀，把他除了。李善长，你这一辈子，用的都是同一把算盘。
李善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朱没说免你罪，也没说不治你罪。
他只说了一句：
回去吧。朕要你亲眼看着，顾寒的商队，是怎么把粮运过边墙的。
李善长抬起头。
老朱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影笔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枪。
退下。
李善长磕了个头，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挪地出了殿。
殿外风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台阶上，想起洪武三年那句善长，咱这江山有一半是你替咱守的。
如今江山还在，可守江山的人，换了。
他忽然觉得，这一跤，不是摔在顾寒手里，是摔在自己手里。
雪地上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梁的人。他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进出了三十年的宫门。门还开着，里头暖烘烘的炭气飘出来，可那暖意，再也不属于他了。
而顾寒，还在江城的冷库门口，不知道大明那边，已经翻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