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九。
浒墅关，闸口。
顾寒赶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闸口外头排着两百多条船，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水面上飘着一股子烂水草的腥气，还有粪便的味——船上的人吃喝拉撒都在船上。
顾记的那条船，排在第四十七位。
船上的米，已经卸了一半下来，倒在河滩上，摊成一大片。
十几个差役站在旁边。
铁柱蹲在米堆边上，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着拳。
看见顾寒来，他地站起来。
先生！
怎么了？
他们说我这船米里，掺了沙。
顾寒的脚步停住了。
掺了沙？
铁柱咬着牙，今儿早上验的。说是从舱底扒出来的样，里头有沙。
扒出来多少？
半升。
顾寒点点头。
他走到米堆跟前，蹲下来，抓了一把米，摊在手心看。
米是好米。颗粒饱满，没有一点杂色。
他又抓了一把。
再抓一把。
抓到第七把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领头的是谁？
旁边一个差役走过来，四十来岁，一脸横肉。
在下浒墅关巡检钱四。
钱大人。顾寒拱了拱手，这沙，是从哪儿扒出来的？
钱四指了指舱里。
舱底。
第几舱？
第三舱。
扒了多少出来？
半升。
顾寒点点头。
钱大人，我一船八百石。您从一个舱底，扒出半升沙来。他说，您说这船米掺了沙，我不辩。
钱四挑了挑眉。
你不辩？
不辩。顾寒说，我筛。
筛米用的是三十个民夫，是顾寒从岸上现雇的。
一人一天五十文。
三十副筛子架起来，从晌午筛到天黑，又从天黑筛到天亮。
顾寒坐在河滩上，一夜没睡。
铁柱在旁边守着，来回踱步。
后半夜下起了露水，河风一吹，凉得刺骨。
铁柱劝他：先生，您去船上歇会儿吧。
不歇。
先生——
我说不歇。顾寒说，这船米我要是走了，他们明天还能从第四舱扒出半升沙来。
铁柱不说话了。
天亮的时候，第三百石筛完了。
一粒沙都没有。
顾寒站起来，走到米堆跟前，抓起一把，摊在手心，举给所有人看。
第三舱，三百石，筛完了。他说，一粒沙都没有。
河滩上安静下来。
围观的船工、脚夫、排队的粮商，几百号人，全看着这边。
钱四站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
顾公。他说，这三百石筛完了，还有五百石呢。
我说，筛。顾寒说，五百石，一起筛。
钱四愣住了。
顾公，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查验只需抽样。钱四说，筛三百石已经……
已经什么？顾寒打断他，已经够证明我没掺沙了？
钱四张着嘴。
不够。顾寒说，因为您是从我船上扒出来的沙。只要我船上还有一石米没筛，您就能说沙在那一石里
他把袖子挽起来。
所以今天，这八百石，一石都不剩。
又筛了一天。
到第二天天擦黑，八百石米全筛完了。
三十个民夫累瘫在河滩上，站都站不起来。
八百石米，摊了整整一片河滩，白花花的，在暮色里泛着光。
一粒沙都没有。
顾寒站在米堆中央，转过身，面对着钱四。
钱大人。
顾公。
现在能放行了吗？
钱四的嘴唇动了动。
这事，在下做不了主。
那谁能做主？
户部。
顾寒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
他走到铁柱跟前。
铁柱。
拿册子来。
铁柱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过去。
顾寒接过册子，翻到空白处，蹲在米堆边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一条一条地写。
洪武五年五月廿九，浒墅关闸口。 顾记粮船一条，船号苏字第七十三号，装米八百石。 本日辰时验，谓舱底有沙半升，扣船。 同日申时起，雇民夫三十人，过筛。 至六月初一酉时止，八百石筛毕，一粒沙无。 扣船二日。 经手：巡检钱四。 脚夫三十人工钱：三十两。 米耗：二石一斗。
写完，他把笔搁下，抬起头。
幼薇。
幼薇从人群后头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本册子。
这一条，你记下。
记完了，抄一份。
抄一份送户部温大人处？
顾寒说，温大人说过，凡退料，记日期、斤两、经手人、驳回缘由，一式两份。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粮也一样。
那天晚上，圣旨到了。
不是送到应天，是送到浒墅关。
传旨的是个年轻太监，跑得一头汗，从马上滚下来，手里的诏书举得老高。
顾寒接旨！
顾寒跪下。
河滩上几百号人，黑压压跪了一片。
太监展开诏书，扯着嗓子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江南连月不雨，漕运梗塞，米价腾踊，民有菜色。 兹设农政司，专管农桑、仓储、水利、赈济四事。 授顾寒为农政司司正，正三品。 江南四府常平仓开仓之令，由农政司签发。 凡囤积居奇者，农政司得按市价九成征购。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念完，太监把诏书卷起来，双手递过去。
顾大人，接旨吧。
顾寒跪在那儿，两只手举过头顶。
臣领旨谢恩。
他接过诏书。
那一瞬间，河滩上几百号人，山呼万岁。
顾寒跪在最前头，抱着那卷黄绫，一动不动。
天已经全黑了。
河风从水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前面的那片沙地。
沙地上，还散落着几粒筛出来的米。
三更天，顾寒进了宫。
朱元璋在御书房等他。
屋里没点几盏灯，很暗。
来了。
臣来了。
磕头吧。
顾寒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
磕完，他抬起头。
朱元璋坐在案后，看着他。
顾寒。
臣在。
咱今儿给你三样东西。朱元璋说，你也给了咱三样东西。
臣不敢。
你敢。朱元璋说，你昨儿在殿上说的那句看着人死，咱记着呢。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顾寒看了一眼。
愣住了。
那是一叠纸。
空白的纸。
上头盖着印，可一个字都没写。
顾寒的呼吸停了半拍。
陛下，这…
空白札付。朱元璋说，五十张。
顾寒跪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凡农政司所行之事，来不及请旨者，先办，后奏。朱元璋说，填一张，销一张。销的时候，你要把原委写清楚，送到咱这儿来。
顾寒的额头开始冒汗。
陛下，臣不敢受。
你敢要三样，不敢要这一样？
臣怕。
怕什么？
顾寒低下头。
怕填习惯了。
屋里静了。
朱元璋坐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笑了。
你要是怕填习惯了，就说明你还能用。
他伸手，把那叠空白札付往前推了推。
拿着。
顾寒伸出双手，接过来。
那叠纸很轻，可他抱着，像抱着一块石头。
顾寒。
臣在。
朱元璋站了起来。
他绕过案几，走到顾寒面前。
咱把话撂这儿。
臣听着。
这三条令下去，你要是办砸了——
朱元璋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朕砍你的时候，也一样当着满朝的面。
他顿了顿。
咱不私下砍你。
顾寒跪在地上，伏下身去。
臣领旨。
顾寒出宫的时候，四更天了。
他抱着那卷诏书，怀里还揣着那五十张空白札付，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甬道。
走到宫门口，他停下了。
他站在宫墙根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了下去。
不是累的。
是他就想蹲一会儿。
他蹲在那儿，抱着膝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月光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还没亮。
他从怀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
十几条未读。
他点开母亲那条语音。
十七秒。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里头是母亲的声音，有点喘，有点弱，可还是那句话的调子。
小寒啊，妈挺好的。你忙你的，别惦记妈。
十七秒。
就这一句。
顾寒听完，没有重播。
他把手机拿下来，屏幕还亮着。
他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供体术前检查，最迟六月十五。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点开了日历。
六月十五。
离今天，还有十六天。
顾寒看着那个日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怀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宫墙根下很静。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往宫门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黑黢黢的宫殿。
看了三息。
然后他转回身，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