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农政司挂牌。
衙门在户部东边的一座旧院，两进，院里一棵老槐树。门是新漆的，牌匾是新刻的，字是老朱亲笔写的。
农政司三个字，写得又重又黑。
顾寒第一天去，就带了一个人。
幼薇。
他自己在前院扫了半天地，扫完，搬了张桌子，坐在槐树底下。
幼薇抱着册子站在旁边，等了半天，没等到吩咐。
先生。
咱们今天做什么？
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动。
幼薇站在那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先生，衙门里就咱们两个人吗？
加上你三个。
三个？
你，我，还有看门的老头。
幼薇抱着册子的手紧了紧。
第二天，城里出了揭帖。
最先出现在阊门外的墙上，一张黄纸，墨写得又黑又粗。
顾记囤粮一万二千石，散布沿河十一仓。 米价四百文时收，三两时不出。 坐视人死，逼朝廷授官。 官到手之日，方肯开仓。 试问：此为救民，还是自肥？
不到一天，苏州、湖州、常州、松江，四府的城墙上，都贴上了。
一模一样的纸，一模一样的字。
六月初五，苏州，得月楼。
二楼最大的一间雅座，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桌上摆满了菜，没怎么动。
六个人谁也没吃，都在看一样东西——
桌上摊着一张揭帖。
这是谁贴的？有人问。
没人答。
过了半晌，坐在主位上那个最老的开口了。
他姓沈，七十多了，是六大粮行里资历最深的一个。
谁贴的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贴得对。
一条一条都对。沈老太爷伸出手指，一条一条点过去，一万二千石，对。十一仓，对。四百文收，对。三两不出，对。到今日为止一石没卖，对。
他抬起头。
人家没编。
桌上的人都不说话了。
沈老太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诸位，我跟你们说句实话。他说，这个顾寒，跟咱们是一路人。
有人不服气。
沈翁，他哪能跟咱们比——
他比咱们狠。沈老太爷放下酒杯，咱们是看着米价涨。他是看着米价涨，还能忍着不卖。这种人，几十年出一个。
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老太爷说，等着。
等什么？
等他自己走进死胡同。
沈老太爷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是苏州的街，街上人来人往。
他现在手里有一万二千石，还有一个新衙门。他说，诸位想想，他要是把仓开了，会怎么样？
开仓放粮，米价就跌了。
跌了之后呢？
之后？
跌了之后，朝廷就会说：你看，你囤了粮。沈老太爷转过身，你囤了粮，你才有粮可放。你没囤，你拿什么放？
桌上的人全愣住了。
沈老太爷笑了。
开仓，是认罪。不开仓，是坐视人死。他说，这个顾寒，开也是死，不开也是死。
那他要是真开了呢？
开了就更好。沈老太爷说，他那一万二千石，够四府吃半天。半天之后呢？
他走回桌边，坐下。
半天之后，米价纹丝不动。到时候天下人就知道——这个新衙门，也就那么回事。
桌上响起了笑声。
先是两声，后来连成一片。
六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了，有人举起杯子。
沈翁，咱们敬顾司正一杯。
敬他。沈老太爷也举起杯子，敬他新官上任。
六个杯子碰在一起。
同一时刻，应天，农政司。
顾寒坐在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张揭帖。
那是铁柱从墙上揭下来的，纸还带着浆糊，湿的。
顾寒看了很久。
幼薇站在旁边，脸憋得通红。
先生。
这是胡说八道！
哪里胡说？
他们说我先生囤粮自肥！
顾寒抬起头。
他们说的，哪一条不是真的？
幼薇愣住了。
可先生是为了——
幼薇。顾寒打断她，我确实囤了一万二千石。我确实到今天一石没卖。这两条，他们没说错。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
幼薇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顾寒把那张揭帖折起来，递给她。
去，把它抄一遍。
抄一遍？
抄一遍，贴到我屋里去。
先生！
贴到床头。顾寒说，我要天天睁眼就看见它。
幼薇抱着那张纸，眼圈红了。
先生，您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他们骂您。
他们没骂我。顾寒说，他们把我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谁也没往这座新衙门里看一眼。
顾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幼薇。
他们只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顾寒回过头。
另一半，我明天让他们看见。
那天夜里，顾寒穿了回去。
六月初五。
他直接去了医院。
苏曼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等他。
她坐在靠窗那排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早凉了。
顾寒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
你还知道来。
顾寒在她旁边坐下。
检查排到什么时候？
苏曼看了他一会儿，把那杯凉咖啡推到一边。
现在就能做。她站起来，跟我来。
检查做了整整一下午。
抽血，七管。心电图，胸片，腹部超声，肾动态显像。
做肾动态的时候，顾寒躺在机器上，盯着天花板的灯，一动不动。
躺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苏曼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
等结果。
两个人在走廊上坐了三个小时。
下午五点，主任把他们叫进了办公室。
主任桌上摊着七八张单子。
他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
看完，他把单子摞起来，抬起头。
顾先生。
您说。
这两个月，你瘦了多少？
十四斤。
主任点点头。
一个月七斤。他说，这个速度不行。
顾寒没说话。
主任拿起最上面那张单子，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顾寒低头看。
血压：90/60 血红蛋白：108 血清白蛋白：32 肌酐：71
看不懂。顾寒说。
我给你翻译。主任说，血压偏低，血红蛋白偏低，白蛋白已经压到下限。前两项是你累的，后一项是你吃的不好。
他顿了顿。
肌酐倒是正常。
那还能做吗？
主任看着他。
顾先生，你听清楚。他说，这台手术，你是供体。我们要从你身上取一个肾，移植到你母亲体内。
我知道。
你自己的身体都这个样子，我怎么敢让你母亲用一个不健康的肾？
顾寒沉默了。
要多久能调回来？
至少三周。主任说，好好吃，好好睡，什么都别干。三周之后复查，指标回得来，就能做。
三周后是六月二十。
那就六月二十。
主任把笔放下。
或者——
或者什么？
主任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开口了。
或者你放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苏曼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顾寒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吓你。主任说，我是告诉你一件事——这两件事，你只能选一件。
哪两件？
把你手头那件事了了，或者，把你母亲的手术做了。主任说，我没有问过你那件事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可我从你这两个月的体重上看得出来，那件事不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顾先生，人只有一个身子。你把它劈成两半，两边都不够用。
顾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两件都要。他说。
那我就得告诉你两件都要的后果。
什么后果？
你可能一件都办不成。主任说，你妈等不到，你那件事也了不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顾寒抬起头。
我明白了。
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去。
这是延期申请。他说，签了，六月二十就是最后一天。过了这天，你母亲的手术，我们今年就排不上了。
他把笔也推了过去。
顾寒看着那张表。
表上的字很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伸出手，拿起笔。
停住了。
苏曼在旁边开口了。
你签了，六月二十就是最后一天。
我知道。
还有十四天。
我知道。
顾寒握着笔，停了很久。
十四天。
四府一天三万石。十四天，四十二万石。
他手上有一万二千石。
他签了字。
笔尖划在纸上，的一声，很轻。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在下雨。
六月的雨，说下就下，豆大的点子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雾。
顾寒站在台阶上，没动。
雨点砸在他身上，把他后背的衬衫打湿了一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曼撑着一把伞，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在雨里，都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
苏曼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六月二十之前，你能回来吗？
那就行。苏曼说，我在这儿等你到六月十九。
顾寒回过头，看着她。
苏曼撑着伞，看着前面的雨，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曼。
我要是回不来呢？
苏曼转过头。
她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把伞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往医院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那我就等到六月二十早上八点。她说，八点零一分你还不来，我就自己去签那个字。
签什么字？
放弃手术同意书。苏曼说，家属签字。
顾寒站在雨里，握着那把伞。
苏曼推门进去了。
雨还在下。
顾寒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撑开伞，转身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