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价在一两二上，稳了三天。
六大粮行的账房里，算盘声一夜没停过。
苏州沈家的花厅里，坐了五个人。
沈老太爷坐在主位上，没说话。
三爷爷，说话的是周家管事，再撑下去，撑到秋后新粮下来，咱们这二十万石，就要烂在仓里了。
谁说撑到秋后？另一个声音说，咱们撑的是朝廷。朝廷先撑不住。
朝廷有常平仓。
常平仓？周家管事笑了一声，账面上三十万石。里头有多少是真的，你们比我清楚。
花厅里静了一会儿。
沈老太爷开口了。
我昨儿夜里算了一笔账。
五个人都看向他。
咱们六家，仓里压着二十万石，本钱三十六万两。开粜八百文，咱们卖一石，亏四钱。一个月光仓租、利息、护院、伙计，一千二百两。
账我们都算过。
你们算的账里，有一条没算。沈老太爷说，米会烂。
花厅里又静了。
陈米入库的时候是新米，放到秋后，就是陈米。陈米卖不上价钱。沈老太爷慢慢地说，咱们在赌朝廷没粮。可你们想过没有——他要真没粮，米价早就涨回三两去了，用不着开仓。
他开仓那一点粮，够什么？
够压价。沈老太爷说，压价用不了三十万石。用一万石就够。
他站起来，扶着桌子。
沈家从今日起，不跟了。仓里的粮，你们自己拿主意。
三爷爷！
我这把年纪，赌不起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一句，你们记着。那个姓顾的，跟咱们不一样。咱们做买卖，为的是钱。他开仓，不为钱。
不为钱为什么？
沈老太爷想了想。
为的是往后的规矩。
他走了。
花厅里，剩下五个人，谁也没说话。
同一时刻，农政司后堂。
顾寒面前摊着四张空白札付。
苏州、松江、常州、湖州，四路。他对二牛说，每路带六个学生，一支笔，一副算盘。
核什么？
常平仓。账面三十万石，我要知道实数。
二牛愣了一下。
先生，这是官仓。
官仓也是仓。顾寒说，仓里有粮没粮，打开廒门就知道了。
要是核出来…二牛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核出来什么？
要是核出来，仓里没粮。二牛小声说，这脸，不是打您脸上，是打陛下脸上。
顾寒看了他一眼。
二牛，你跟着我几年了？
五年。
五年里，我教你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二牛想了想。
数目字不说谎。
顾寒说，仓里有没有粮，不核，它就没有数。没有数，咱们往后做的每一笔账，都是错的。
他把四张札付推过去。
四天后，四路核账的学生陆续回来。
苏州回来的是个大个子学生，叫石头。
先生，苏州仓，账面十二万石。
实数？
石头咬了咬牙。
七万二千石。六成。
顾寒点头，在纸上记了一个数。
松江回来的是个瘦学生。
账面八万，实存二万四。三成。
常州回来的学生手都在抖。
账面八万实存一万二。廒里有三成麻袋是空的，上头铺了一层粮，底下是糠壳。
顾寒的笔停了一下。
糠壳？
是。学生亲手拆的。拆了四十袋，三十七袋是糠壳。
最后回来的是去湖州的学生。
这学生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
学生进来，跪下了。
先生，湖州仓…
账面二万石。学生的声音很低，实存，零。
后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的声音。
廒门上贴的封条是去年的。仓吏说，去年就空了，报过，没批。学生说，学生在廒底翻出来几本账仓廒的账上，有一笔出陈易新，一次借出去九万石。
借给谁？
学生把一本册子递上来。
顾寒翻开。
借粮的画押上有六个商号。
六大粮行，全在上面。
保人的那一栏，写的是湖州仓大使的名字。
顾寒把册子合上，坐了很久。
先生，二牛低声问，要不要立刻奏报？
为什么？
顾寒站起来，走到窗前。
二牛，你还记得我跟陛下说过的那句话吗？
哪句？
哪怕是空的，这三十万石的名头也值钱，因为粮行不敢赌它是空的。顾寒说，这话是我说的。要是咱们自己先把这个名头戳破了，谁来压价？
他转过身。
这三十万石，咱们得替朝廷捂着。
那这口气——
记账。顾寒说，一笔一笔，记清楚。粮食可以烂在廒里，账不能烂在纸上。
三日后，苏州。
周家管事连夜去见另外四家。
沈家不跟了。他说，剩下咱们五家，得拿个章程。
什么章程？
把粮运出去。周家管事说，运河水浅，官府盯着应天府周边。咱们把粮往松江港运，装海船，卖到福建广东去——那边米价两贯。
官府会拦。
官府拦的是城门。周家管事压低了声音，夜里走的，是水路。
五家各自点了头。
散了以后，周家管事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不知道的是，三天前，农政司的簿册上，已经多了一行字。
写这行字的人，是明算堂一个叫二牛的学生。
他连着七个夜里，蹲在五家粮行外的巷口，数车。
一辆车，三十石。一夜一百二十车。
他数得比谁都准。 他把小本子翻回第一页。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是七个夜里之前写下的：
周家出城的粮车，走的不是南门，是水门。
水门的守卒，是周家管事的妻侄。
二牛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处置。他只是在那一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
记下。不声张。
写完这两行，他吹了吹本子上的灰，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不是一本账。
那是一把没出鞘的刀。刀在鞘里，是因为先生说过——出鞘的日子，要让陛下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