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天没亮，苏州阊门外就排起了队。
不是人排的，是筐排的。
空担子、空箩筐、空布袋，一个挨一个，从仓门口一路排到运河堤上。人坐在筐边上，缩着脖子，不说话。
天亮的时候，队伍拐了三道弯，看不见尾。
农政司第一道令，是昨儿下午贴出来的。
贴了四府十一处，一模一样的告示：
农政司令（第一号） 本司所辖仓廪，自明日卯时起，开仓粜米。 定价：八百文一石。 凡四府在籍人户，凭户帖购买，一户一次，限三斗。 此令。 洪武五年六月初五
告示旁边，还贴了另一张纸。
黄纸，墨字，皱巴巴的，是从墙上揭下来的。
顾记囤粮一万二千石，散布沿河十一仓。 米价四百文时收，三两时不出。 坐视人死，逼朝廷授官。
那是揭帖。
两张纸并排贴着，中间隔了三尺。
贴告示的衙役当时腿都软了，跑回去问顾寒：
大人，这揭帖还贴着？
贴着。
可上头说大人囤粮——
我说贴着。顾寒说，再找个人，在揭帖底下添一行字。
添什么？
顾寒想了想。
添：上头说的，句句是真。
衙役傻了。
大人！
去写。
卯时，仓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顾寒，是铁柱。
他站在仓门口的台阶上，扯着嗓子喊：
排队！一户一次，限三斗！八百文一石！拿户帖的往前走！
队伍慢慢往前挪。
头一个人是个老太太，抱着个孩子。
她走到仓门口，从怀里掏出户帖，手抖得厉害。
管事接过来看了一眼。
陈王氏，户下三口。
三斗，四百八十文。
老太太摸出钱袋，一枚一枚地数铜钱。
数到四百八十文，她的手停住了。
官爷我只有四百三十文。
管事看了她一眼。
差五十文。
老太太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后头有人喊：我给她添！
我也添！
一把铜钱从队伍后头递过来，一个人传一个人，传到仓门口。
管事接过来，数了五十文，扔进钱箱。
他量了三斗米，倒进老太太的布袋里。
老太太抱着那袋米，跪下去就要磕头。
管事一把把她拽住。
别谢我。他说，谢你自己——这是你自个儿的钱买的。
老太太抱着米袋，站在那儿，哭得说不出话。
后头的人推她：走啊！别挡道！
她抹了一把脸，抱着米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那天，四府十一处仓廪，同时开粜。
一万二千石，卖了十一天，还剩一千四百石。
米价从三两，一路跌到二两三。
六月初八，得月楼。
还是那间雅座，还是那六个人。
桌上摆满了菜，还是没怎么动。
沈老太爷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抄下来的告示。
他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翁。有人忍不住了，您说句话啊。
沈老太爷把纸放下。
他说八百文。
八百文！有人拍桌子，他疯了？三两的米卖八百文，他一石要亏二两二！一万二千石，他要亏两万六千两！
他亏不了。
怎么亏不了？
沈老太爷抬起头。
他四百文收的。
桌上的人全愣住了。
沈老太爷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四百文收，八百文卖。一石赚四百文。一万二千石，赚四千八百两。他说，他不但没亏，他还赚了。
那他图什么？
沈老太爷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不是在做买卖。
那他在做什么？
他在给咱们定价。
窗外的街上，挑着米袋的人来来往往，脸上头一回有了点活气。
沈老太爷看着那群人，背对着屋里，慢慢开口。
诸位，我跟你们说过，他跟咱们是一路人。他说，我说错了。
哪儿错了？
咱们是等着米价涨。沈老太爷说，他是先把米价定死，再让咱们自己往上撞。
屋里静了。
咱们手上有二十万石，成本一两八一石。沈老太爷转过身，米价八百文，咱们卖一石，亏一两。二十万石，亏二十万两。
那咱们不卖。
不卖就撑着。沈老太爷说，咱们的银子，能撑多久？
没人答。
我算过。沈老太爷说，按一两八一石，咱们能动用的现银三十万两，能收十六万石。收完这十六万石，咱们一两银子都不剩了。
那也够撑——
撑到什么时候？沈老太爷打断他，米价八百文，一天不涨，咱们一天不赚。一天不赚，工钱、船钱、仓租、利息，一天一千二百两。
他走回桌边，坐下。
三十万两，撑二百五十天。可咱们的粮，撑不了二百五十天。
为什么？
因为米会烂。
桌上的人脸色全白了。
沈老太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所以，诸位，这个顾寒，不是在跟咱们抢米。他说，他是在跟咱们熬。
熬什么？
熬谁先撑不住。
六月初十，米价跌到二两。
六月十二，跌到一两五。
粮行开始往外抛了。
一天两万石，一天三万石。抛得越狠，跌得越快。
到六月十三，米价跌回了一两二。
和六大粮行封仓那天，一模一样。
那天下晚，顾寒去了趟阊门外。
仓门口的队还排着，人少了很多。
揭帖和告示还并排贴在墙上。
揭帖被雨淋过，纸都卷了边，字有点糊。
告示是新的，纸还白。
顾寒站在两张纸跟前，站了很久。
有个老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那两张纸。
老头不认识他。
官爷说得对。老头嘟囔了一句。
哪句？
上头那张，说的是真话。老头指着揭帖说，他确实囤了粮。
顾寒转过头看他。
那你还来买？
来啊。老头说，他囤了粮，可他开了仓。开仓就是好事。
囤粮的人，能是好人吗？
老头看了顾寒一眼。
后生，你这话就不对了。他说，囤粮的是他，开仓的也是他。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顾寒没答。
老头抖了抖布袋，往队伍后头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我跟你说，这世上的事，不是看他从哪儿来，是看他往哪儿去。
他说完，走了。
顾寒站在墙根下，看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农政司的灯亮到三更。
顾寒坐在槐树下，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了三行字，划掉了两行。
幼薇端着一盏灯出来，放在桌上。
先生，第二道令写好了？
快了。
幼薇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凡囤粮逾千石者，按市价九成征购。她念了一遍，先生，这是要逼他们卖。
不是逼他们卖。顾寒说，是给他们一个台阶。
台阶？
他们现在往外抛，是亏着抛。一石亏一两。顾寒说，这条令下去，朝廷按市价九成收。市价现在一两二，九成是一两零八十文。他们成本一两八，还是亏。
那他们肯？
顾寒说，因为九成是官价，官价有官价的规矩——朝廷收了，给的是宝钞加勘合，能抵赋税。
幼薇想了想。
那他们还是亏。
亏七钱一石，和亏一两一石，你选哪个？
幼薇明白了。
先生，第三道令呢？
顾寒抬起头。
第三道不写。
为什么？
第三道要等他们把粮运出去的时候写。
幼薇站在那儿，看着他。
先生，您早就算好了。
顾寒笑了笑，没说话。
三更过半，幼薇回屋睡了。
顾寒一个人坐在槐树底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五十张空白札付。
他抽出第一张。
纸很白，上头盖着印，红红的。
顾寒提起笔，蘸了墨，在那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一行字。
着农政司即刻核校苏、松、常、湖四府常平仓历年账目及现存实数。凡有亏空，一并开列。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他拿起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墨迹还没干，在灯下泛着光。
三十万石。
账面三十万石。
老朱说：里头有多少是真的，咱不知道。
顾寒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外头，六月的夜，月亮很亮。
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像一摊水。
顾寒站在院子中央，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很干净。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号码。
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小寒？
妈，是我。
哎哟，这么晚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顾寒顿了一下。
米饭。
米饭好。母亲说，米饭顶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要是做一件事，做得不对，你会不会怪我？
什么对不对的。母亲说。
我是说，可能会伤到一些人。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小寒，妈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着吗？
顾寒的喉结动了一下。
记着。
别做亏心的事。母亲说。
记着。
你做的每一件事，妈都不懂。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慢，妈就认一个理——
什么理？
你夜里睡得着睡不着？
顾寒握着手机，站在月光里。
过了很久，他开口。
睡不着。
电话那头，母亲笑了。
那就把事做完了再睡。
顾寒挂了电话。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照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儿有一道纹。
不烫。
顾寒放下手，转过身，走回屋里。
他吹灭了灯。
屋子里黑下来。
外头的月亮，还是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