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走了两天两夜。
第三日清晨,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清单,摆上了老朱的御案。
清单一共十七页。
第一页,是总目:虚报损耗,十七万两;偷逃税赋,十二万两;盗卖常平仓粮,折银十八万两。合计四十七万两。
往下十六页,一笔一笔,从哪年哪月,经谁的手,进谁的兜,写得清清楚楚。
老朱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第三页,他停下了一次,让人取来一本旧账,对了对。
看到第九页,他又停下了一次。 这一页写的是常州仓。
廒底的糠壳,麻袋的夹层,仓吏的手法,一样一样,写得比奏折还细。
末尾附着核账学生的画押,一共有九个名字。
老朱把这九个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叫来内侍:把这几个名字记下来。往后吏部考功,提一级。
内侍愣了愣:陛下,他们是顾寒的学生……
朕知道是谁的学生。老朱说,正因为是顾寒的学生,查的是官仓,揭的是官仓,朕才更要赏。
赏他们,是告诉天下人——查仓不是夺权,是查账。账查得清的人,朝廷用。
内侍领旨去了。
看完最后一页,天已经黑了。
殿里点了灯。
老朱把清单按原样叠好,忽然问身后的内侍:胡惟庸今日递本子了没有?
回了陛下,递了。请陛下垂览江南粮价平定之功。
老朱说,他的本子,搁着。
内侍退下。
老朱独自坐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想起两个多月前,顾寒在大朝上问他的那句话——四府常平仓账面三十万石,里头到底有多少。
他答不上来。
他当时以为,那是一根杠杆,顾寒要借它压粮价。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杠杆。
那是一把刀,刀尖指着的是他的江山——账面上三十万石,实存十万八。湖州仓,账面两万石,实存是零。零。
他朱家的天下,账上的天下,肥得流油。实地的天下,仓底垫着糠壳。
咱不知道的事,老朱对着灯花,低低说了一句,咱的奴才,倒都知道。
他把清单收进一个黄绫封套里。
传旨。他说,明日早朝之后,顾寒进宫。
同一天,现代,傍晚。
顾寒站在物流园的空场上,看着两辆大卡车卸货。
钢板、钢梁、成套的控温机组,一层一层码在托盘上。
寿光那边的车间,本月底封顶。老周的电话里带着风声,他也在现场,控温机组我找了原厂的技术员,周末过去调试。第三批板材下周到。
内蒙的扩繁棚呢?
骨架立起来了,就等移苗。老周说,小顾,我就问一句——这回咱们押上的,可是近半的家底。种子这东西,真有你说的那么神?
顾寒看着卸货的工人把一捆钢梁落了地。
周叔,他说,一粒种子,从种下去到收上来,九十天。
九十天以后呢?
九十天以后,顾寒说,天下种粮的人,都得按咱们的价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老周说,我信你这一回。
挂了电话,顾寒在空场上站了一会儿。
现代这边,他刚签了一张收货单。
大明那边,他今早销了一张空白札付。
两支笔,两本账。
一本账上写着四十七万两。 一本账上写着四十七万两——那是别人从朝廷仓里挖走的。
一本账上写着三千二百块——那是他往种子上押进去的。
一笔是追回来的,一笔是押出去的。一进一出,他站在中间。
老周若知道他在大明的仓里查出了四十七万两的亏空,多半又要念叨:小顾,你管得太宽了。
可顾寒知道,账这个东西,不管它,它就吃人。
今日不管,明日它就吃仓。明日不管,后日它就吃城。
他见过城是怎么被账吃空的。他来的那个地方,几百年里,亡掉的朝代,哪一页史书上没有几个空了的仓。
一本账上写着三千二百块。
他忽然觉得,这两本账,其实是同一本。
都是拿今天的东西,去填昨天挖下的坑,再给明天留一条路。
司机按了按喇叭。
顾总,回吗?
顾寒拉开车门,又停下,不,先去医院接个人。
接谁?
我姐。他说,她这些天,天天在医院陪我做检查。
六月十六,夜,应天皇宫。
老朱把那份黄绫封套,递给了进宫的顾寒。
你自己写的东西,自己再看一遍。
顾寒双手接过,一页页翻。
翻完了,他把清单合上,放回御案,然后撩起袍子,跪下了。
臣核账不实,御前失察,请陛下治罪。
你有什么罪?
账是臣的学生核的,札付是臣开的。四十七万两,从臣眼前过,臣没能早一个月查出来。湖州仓空了两年,臣只知道粮行借粮,不知道借粮的保人是官仓的仓大使。臣失察。
老朱看着他,看了半天。
起来。
顾寒起身。
咱问你一句。老朱说,你查出来湖州是空仓的时候,为什么不立刻奏报?
顾寒答:臣若当时奏报,湖州的亏空就昭告天下了。三十万石的名头一破,粮行就不怕了,粮价就压不住了。
你捂了半个月。
臣捂的是脸面,不是亏空。顾寒说,亏空臣一笔笔记下了,笔笔都在这份清单里。脸面捂住,账报上来——陛下,账在,脸迟早能找回来。脸破了,账就再也对不上了。
殿里静了一会儿。
老朱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摇摇头,胆子大,心思细,还知道替朕留脸。
他从御案上拿起朱笔。
明日早朝,你自己把这份清单念出来。
顾寒抬头。
当着满朝文武?他问,陛下,这账一念,户部、仓部、四府的官员——
朕知道。老朱说,朕就是要当着满朝文武念。
他把朱笔搁下。
顾寒,你记住。账捂在咱们君臣两个手里,那是一笔账。摊到朝堂上,那是一杆秤。
朕的天下,账可以亏。
秤,不能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