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船的第三天，第三道令下了。
這一道令，只有六個字︰
查賬。六大糧行。
榜文照舊貼在城門口，可誰都知道，這六個字底下壓著什麼。
六月初八，農政司三十七個算學生，進了甦州城。
為首的還是二牛和石頭。
三十七個人，分成六隊，每隊進駐一家糧行，連賬房帶庫房，圍了個水泄不通。
糧行的東家們，這回一個都沒跳。
跳也沒用。閘口扣的那兩萬一千石，把他們的膽氣扣掉了大半。
顧寒自己也到了甦州。
他沒進糧行。
他坐在農政司設在甦州的行轅里，面前擺著一張空桌，桌上一把算盤，一盞燈。
賬查出來多少，原樣報我。他對二牛說，一錢銀子都不許改。
第一夜。
賬房里燈火通明。
糧行的賬房先生們，一個個體面地坐在外間喝茶，臉上堆著笑。
幾位小哥，年紀輕輕的，何苦呢。周家的老賬房搖著扇子，行里的賬，流水幾萬筆，你們查到明年也查不完。
二牛沒接話。 他只是抬手，把外間的茶撤了。
茶換白水。他對身邊的學生說，查賬的人，頭腦要清。
老賬房的扇子停了一下。
小哥，茶還是要喝的。夜長。
夜長，二牛說，賬更長。二十三年的賬，我們一夜一夜地查。您老先回府歇著，這里夜里用不著人。
老賬房的臉僵了僵，到底沒敢多話，退了出去。
門關上以後，二牛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把老賬房方才按扇子的那只手，畫了下來。
那只手的虎口上，有一道舊疤。 第二隊進駐的是李家糧行。
帶隊的石頭，頭一夜就吃了癟。
李家的賬房，賬目齊整得過分。每一筆進出都有憑有據，銀水、損耗、稅賦，核得干干淨淨。
查到後半夜，石頭把賬一推。
太干淨了。
他想起先生講過的一個道理︰市面上的買賣，沒有一筆是干淨的。太干淨的賬，本身就是破綻。
他把李家二十三年的賬，從頭到尾倒著又核了一遍。
倒查到第七年，破綻出來了。
第七年的賬上，李家買進稻谷四萬石。可同一年，李家在南邊三個碼頭報的運費，只夠運兩萬石。
多出來的兩萬石，是用什麼運的？
順著這條線查下去，查出來的是一樁舊案——七年前湖匪劫漕，損失的糧，記在了官倉的賬上。
李家的兩萬石，是湖匪的贓。
賬太干淨，是因為有人替他們擦了七年。
二牛不會相面。可他記著先生的話——查賬先查人。賬房先生的手，比賬本誠實。 三隊、四隊、五隊，一夜一夜地磨。
磨到第三夜，學生里最小的那個，叫栓子的，伏在賬堆里睡著了，鼻尖上沾了一塊墨。
同伴把他推醒︰栓子，先生說了，查賬不熬人，賬熬人。睡一刻，明日多查一個時辰。
栓子揉揉眼楮，接著翻。
翻著翻著，他忽然停住了。
你們看這一筆。
一筆耗補銀，三百兩，每年臘月付一次，付了十一年。
受銀的，是城隍廟後頭一家香燭鋪。
一家香燭鋪，憑什麼年年收糧行的耗補銀？
栓子順著香燭鋪往下挖，挖了兩個時辰——香燭鋪的東家，是常州府衙戶房書辦的小舅子。
糧行的，一筆一筆，做進了官賬。
官賬批下來的，一筆一筆，回到了糧行。
里外一倒手，官倉替糧行養了十一年的虧空。
他和五個學生，把周家二十三年的總賬搬了出來，一本一本攤開。
驗銀水。他說。
這是明算堂的功夫。每一筆銀兩進出，都要對著當日的銀價折算，差一錢，記一筆。
第一夜過去，周家總賬上，多出了三百多道紅杠。
第二夜。
對損耗。
糧行報賬，報的是每百石去九——運一百石糧，路上損耗九石。
天下的糧運，損耗在三石到五石之間。二牛對學生們說，先生教過的。他們報九石，多出來的四石去了哪兒？
去了哪兒，賬上不寫。
可賬上不寫的東西，賬縫里會漏出來。
船契、腳錢、倉租、伙計的工錢——每一筆實付的銀子，都對不上的賬。
第二夜過去，紅杠多了一千四百道。
第三夜。
一個年輕學生在翻周家設在松江的分號流水時，忽然停住了。
二牛哥，你看這個。
那是一筆購米銀，六千兩，寫著買進米五千石。
可同一天，分號的倉單上，倉里一石米都沒進。
銀出了，米沒進。學生說。
再往前翻。
往前翻，同樣的賬，翻出來十七筆。
銀子一筆筆付出去，米一石都沒進倉。
米去了哪兒？
學生們連夜把十七筆銀子串起來，順著銀子的去向一路查——
銀子的最後一站，是湖州。
是湖州倉大使的私人商號。
第三夜的天亮之前，二牛敲開了行轅的門。
顧寒還沒睡。
先生。二牛把一沓紙放在桌上，手有點抖，查出來了。
顧寒一頁頁看下去。
看到最後一頁，他把紙放下，沉默了很久。
先生，二牛小聲問，一共多少？
虛報損耗，十七萬兩。顧寒的聲音很平，偷逃稅賦，十二萬兩。盜賣常平倉糧，折銀十八萬兩。
他停了一下。
四十七萬兩。
窗外，天蒙蒙亮了。
甦州城醒了，街上有了挑擔子的聲音，有了水車的聲音。
行轅里，誰都沒說話。
先生，石頭問，抓人嗎？
不抓。
為什麼？
顧寒把那沓紙整整齊齊地疊好。
咱們的賬，是咱們的賬。他說，抓人的賬，得陛下看了再算。
他取出一張空白札付，鋪在桌上。
筆蘸了墨。
這是第五十張里的第三張。
凡查實數目，開列清單，一並奏聞。
寫完，他把札付交給驛馬。
八百里。送應天。
他說完這句話，抬起頭，看著東邊慢慢亮起來的天。
二牛。
學生在。
他們五家的賬，接著查。顧寒說，銀子會說話。它已經說了一夜了，讓它把話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