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行辕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三百七十二张状纸，顾寒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半夜，幼薇进来添了两次灯油。
第三次进来的时候，她看见先生面前的纸上，画满了记号。
告粮行的二百八十一张，按县归口，明日发回四府，会同有司，逐案审理。顾寒说，赃银赃粮，从抄家那笔里出，先赔老百姓。
告仓吏的四十六张，并进查仓的案子，都察院过手。
这十九张。顾寒把一沓纸推过来，你一张一张，重新看。
幼薇接过来。
十九张状纸，告的全是农政司自己人。
征购压价的、点钱缺斤的、说话难听的、收了人家一篮子鸡蛋的——最重的一张，就是那天门口中年汉子告的佟姓书办，八石种粮，短了百姓一两四钱银子。
先生，这几张要不要押下去，内部处置了就算了？
一张一张处置。顾寒说，短的，赔。重的，革。收了东西的，东西折价还回去，人调离，永远不再经手粮务。
他顿了顿。
农政司这个衙门，是做什么的，你我心里都清楚。老百姓敢把状纸递到咱们门口，是信咱们。信这个东西——
顾寒拿起那十九张状纸，掂了掂。
是拿钱买不回来的。赔一两四钱银子容易。赔老百姓的信，难。
幼薇把状纸抱在怀里，忽然问：先生，您说，那十九个人，当初是怎么想的？
顾寒想了想。
刚开始，可能谁都没想什么。他说，队伍长了，事多了，眼睛里的人，就慢慢从变成了。
数目？
一个人，变成了一个。一户，变成了一个。顾寒说，二牛数船，数到最后，船上装的是粮还是人命，眼睛就分不清了。
所以先生让二牛去城门口抬过死人。
顾寒说，数目会说谎，死人不撒谎。
他吹了吹灯花。
你去睡吧。剩下的，我看完。
幼薇走后，行辕里就剩顾寒一个人。
他把那张画又拿了出来。
城门，长队，大仓，一个字。
画这张画的孩子，去年这时候，家里吃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城门口抬出去的那三个，都是饿死的。
而今年，这个五岁的孩子，看见了粮仓开门。
还看见了排队。
他拿笔，把那个字描了一遍，又想画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画，把画轻轻放回去。 描完，他盯着那个字看。
米。
他来这个世界，做的第一件大事，是盐。第二件，是糖。第三件，是种子。
盐管味道，糖管嘴，种子管田。
可这三样加起来，都不如眼前这个五岁孩子画的字重。
因为盐和糖，是让日子有滋味。种子，是让日子有指望。
而这个字，是让日子先过得下去。
滋味、指望，都排在过得下去后头。
他想起往后还没走到的那几步棋——秋后的称产，明年开春的扩繁，后年的原原种。
路还长。
可眼前这个字告诉他，路没有修错。
窗外，天蒙蒙亮了。
顾寒吹熄了灯。
他坐在黑里，听着院子里的鸟叫，忽然想起母亲电话里那句话。
你夜里睡得着睡不着？ 他想起签延期单那天，主任说过的话——这两件事你只能选一件。你可能一件都办不成。
他现在办成了一件。
用了一个月，瘦了七斤，血压压在九十六十边上，血红蛋白靠食补一点点往上挪。
另一件，明天开始。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不好，供体的肾，质量高不到哪儿去。他连夜又把手术方案过了一遍，把自己能控制的每一项指标，都推到了能推的边界。
剩下的，交给手术台。
和交给命。 他站起身，把那三十六册状纸锁进柜子，把那张画，单独夹进了自己随身的册子里。
做完这些，他在案前坐下，取过一张新纸。
不是公文。
是一封信。
写给苏曼的。虽然她此刻就在两百里外，虽然他天亮就动身穿过去。
信只有几行：
状纸看完了。三百七十二张，我记下了。
明日我上手术台。九个小时，你别在走廊站着，找个椅子坐。
若是九个小时后我还没出来——
把那册状纸里我画了圈的一页，念给我妈听。
写完，他把信折好，压在茶碗底下。
明日托人带过去。
昨夜，他睡着了。
就在案边，趴着睡了一个多时辰。
梦里没有米价，没有勘合，没有四十七万两。
梦里是一个院子，一棵树，他妈在树底下晾衣服。
六月十九，早晨。
苏曼站在医院住院部楼下，手心里全是汗。
八点零一分。
这是她自己定的线。过了八点零一分，她就上楼，替他签放弃手术同意书。
她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五十七。
七点五十八。
七点五十九。
马路对面，一辆出租车停下了。
车门开了。
顾寒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住院袋。
袋子里装的是换洗衣服、水杯、检查报告，还有那份签好字的住院单。
他隔着马路朝她走过来。
苏曼站在原地，没动。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苏曼。顾寒走到她面前，把住院袋往上提了提，我不签放弃。
我签住院。
苏曼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你迟到了三十秒。她说。
没有。顾寒抬起手腕，指了指表。
七点五十九分四十秒。
还有二十秒。他说，够说一句——
说什么？
辛苦了。顾寒说，这段时间，两头的事，都是你在顶着。
苏曼别过脸去。
少来。她说，声音有点哑，快进去。六点半以后不让进食，你昨晚那碗面，我记着呢。
你没睡？
睡了。苏曼先一步往住院部走，三个小时，比你强。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住院部的大门。
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明天，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