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日早上，天是灰的。
苏曼五点半就醒了。其实她根本没睡实，凌晨三点看了一次表，四点又看了一次。
病房里，顾寒已经起来了，坐在床沿上穿袜子。
你几点醒的？苏曼问。
四点。顾寒说，醒了就没再睡。
紧张？
不紧张。他把袜子提上去，就是想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再过一遍。农政司的训条，二牛那边的章程，还有内蒙移苗的路线——都过了一遍。
过了几遍？
三遍。
苏曼没说话。她走过去，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拧开，递给他。
六点半以后不让进食。现在是六点二十，这是最后一杯水。
顾寒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她。
苏曼。
信你看了吧。
看了。苏曼说，你那封信写得跟遗嘱似的。
不是遗嘱。顾寒说，是流程。九个小时，我要是没出来，你就照着办。要是出来了，那封信就当没写过。
哪有那么当没写过的。苏曼把杯子放回床头柜，我都背下来了。
顾寒愣了一下。
背下来了？
画圈那页我也看了。苏曼说，我没细看，就扫了一眼标题。你说让我念给你妈听，我就不先看。念，得照着念，不能加了自己的话去念。
顾寒看着她，看了有两秒。
他说，那就照着念。
七点半，护士来推人。
顾寒换了手术服，躺上平车。苏曼跟着走，一直走到手术区那道门前。
门是开着的，里面有护士接手。顾寒躺在车上，侧过头来看她。
中午吃饭别糊弄。他说。
都这时候了。苏曼说，你还管我吃饭。
不管你吃饭管什么。顾寒说，九个小时呢。
平车推进去了。门缓缓合上，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亮起来。
苏曼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隔壁那道门也开了，另一张平车推进去——她婆婆。老太太昨天晚上洗了头，今早换了一身新的棉毛衫，躺上车的时候还冲苏曼摆了摆手。
闺女，回去坐着等。老太太说，站着费腿。
门也合上了。
两扇门，先后亮起手术中。
苏曼找了个长椅坐下，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腿上。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零二分。
开始了。
手术室里，顾寒躺在无影灯下。
麻醉师在他旁边，让他数数。
一、二、三……
他数到十一，后面的就不知道了。
再有点知觉的时候，是被人拍脸。
醒醒，供体这边要收尾了，你配合一下。
顾寒睁开一条缝。灯太亮，他闭上了。
取完了？
取完了，很顺利。医生说，你左边这台机器灌注着呢，肾的条件很好。行了，你继续睡。
他又睡过去了。
这一觉没有梦。要说他还能想起什么，就是数数的时候，数到十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妈的手。
妈的手前天还给他剥了个橘子。血管鼓着，指节粗，剥得慢，橘子络撕不干净，他接过来自己撕。
妈，别怕。他说。那时候老太太笑他：我儿子给我割个腰子，还怕我不成。
手术室隔壁，另一间。
老太太躺在外面那层灯下，还没全麻。麻醉师凑在边上说话，她还在应声。
老太太，您数数啊。
数什么数。老太太说，我数着日子呢。今天九月初三，我儿子生日是冬月十七，差两个多月，来得及。
您数这个干什么？
数着他生日之前能出院，我好给他煮碗面。
麻醉师笑了。药推下去，老太太的话头断了，眼睛慢慢合上。
走廊里，苏曼度过了她的九个小时。
八点半，她给公司发了三条消息，把这两天的事都交代了。
九点，她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水，没喝，攥在手里。
十点，她看了一次表。
十一点，她站起来走了两圈。手术室外的长椅区，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等的人。有个男的趴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缴费单。
十二点，她去楼下买了份粥，端上来，没吃两口。
一点，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手机里，她把顾寒那封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没打开画圈那页，就看着目录。
两点，护士站的护士换班。新来的护士看她一眼：家属，您坐会儿吧，别站着。
我坐了一早上了。苏曼说，站着换换。
三点，她给主任发了条消息：第九个小时了？还早。主任回：顺利，别急。
四点，趴着睡的那个男的醒了，去缴费处交了第二笔钱，回来继续趴着。
五点，天开始暗。走廊的灯自动亮起来，一盏一盏。
六点，她把那瓶水喝完了。
七点，她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红色三个字还亮着。
七点五十分，她看表。
按照信上写的，九个小时，从八点算，五点就该出结果。可主任下午说了，受方那边输尿管吻合多费了些时候，让她再等等。
八点整，门没开。
八点十分，门没开。
苏曼站在门前，手心开始出汗。
八点十九分，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平车。车上躺着顾寒，脸上扣着氧气罩，眼睛闭着。推车的护士一边走一边喊家属。
苏曼冲过去。
他怎么样？
供体很顺利，肾的条件特别好。护士说，麻药还没过，别晃他。
顾寒的眼睛动了一下。苏曼凑近，看见他的嘴在氧气罩下面动了动。
她俯下身。
几号了。他哑着嗓子问。
九月初三。苏曼说，你自己生日记不住，你妈的病床号你倒背下来了。
顾寒笑了一下，又被麻药按了回去。
平车推走了。门还没关，里面还亮着灯。
里面那个呢？苏曼抓住护士，我妈呢？
受方还在收尾，也就二十分钟。护士说，您稍等。
八点四十一分，第二张平车推出来。老太太还没全醒，嘴里含含糊糊的。
苏曼跟着车走，听见婆婆在念叨什么。
她凑近了听。
老太太念的是：面，宽的，卧两个蛋。
苏曼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晚上九点半，病房。
顾寒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已经能说话了。妈妈在另一间，术后监护，明天上午转出来。
苏曼坐在床边，削苹果。
九小时零两分。她说，你超时了。
输了尿管的事，不赖我。顾寒说，信上写的是九个小时，我多出来的这两分钟，算加班。
加班费呢？
等我出院，我给你做一个月饭。
你做个屁的饭。苏曼把苹果塞他手里，你静养一个月，医生的原话。
顾寒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很慢。
苏曼。
信和那页东西，放好。他说，明天我妈醒了，你就念。
我知道。苏曼说，照着念。
一个字都别添。
知道了。苏曼把果皮收进纸篓，你睡吧。明天还有一场呢——我妈那边，看你笑话呢。
顾寒闭上眼。
睡前他想起一件事，又睁开眼。
那个画圈的地方，他说，你就没好奇？
好奇。苏曼说，所以更得听你妈听完什么反应。
顾寒笑了一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