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的粮市，九月里正往回缓。
抄家之后，六行的粮散出去了，市价一天稳过一天。粮户敢拿粮上来了，粮商敢开秤了，漕船敢排班了。农政司的门前，从跪了一地告状变成了排着队过秤。
九月十二，出事了。
松江府仓一名攒典——姓陆，收了粮户两只鸡、三尺布。这事当初就在十九张自状里，顾寒批过四样：赔、革、还、调。人早调走了，去了北边一个县里当库使。
可这几日，松江市面上起了风声。
茶馆里有人说：陆攒典收东西，只革职不问罪，这叫什么？这叫官官相护。农政司查别人一查一个准，查自己人，轻轻放过。今日敢收两只鸡，明日就敢收两石米，后日就敢封仓——粮价是谁抬起来的？还不是他们自己人先贪的！
风声传得有鼻子有眼。有人甚至说，那两只鸡是姓顾的默许的规矩上梁不正下梁歪。
二牛在松江坐镇，第三天把话听全了。
他连夜写了呈文，用门递回农政司。幼薇看完呈文，在灯下坐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农政司贴出告示。
告示不长，就四条：
一、陆某收粮户鸡布折银七钱，赔银七钱还粮户，登门谢罪，登门时由粮户所在乡老到场。
二、陆某革职，永不叙用，已行文其调任州县，追回任命。
三、自即日起，农政司上下人等，凡收粮户一针一线者，加倍赔补，杖六十，逐出，永不录用——此条为自己人例，较百姓同罪加重一等。
四、风传顾司正默许云云，纯系造谣。造谣者，农政司查实一名，送官一名。
告示贴出去，围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有个老粮户看完，指着第三条念给旁边人听：加倍赔，杖六十这不是比前朝还严么。
严才对。旁边人说，他吃的是秤上的饭，秤歪一钱，千家万户就短一钱。
往后再有人嚼舌头，老粮户把告示拍了一遍，就把这块牌子念给他听。查别人容易，查自己人难。查得动自己人的衙门，才值得百姓去告。
告示旁边还立了一块小牌，上面是那四字的训条：
仓门常开，秤星常明。
三天后，乡老到场，登门谢罪办了。陆某人当着乡老的面把七钱银子还了，磕了个头。粮户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讷讷地扶他：钱都赔了，头就免了吧。
不能免。陆某说，规矩是规矩。
这件事办完的当天，民赠册上又添了一页。
是一张黄纸，写的字很粗：农政司查自己人，比查我们还狠。粮价稳了，米里没有沙了。
底下按着十一个红手印。
幼薇把这页收进匣子，跟哑巴那张放在一起。
再送京里去吗？书办问。
幼薇说，跟卷宗清册一起送。让他们看看，自己人例四个字是怎么落地的。
十天后，一封信送进了胡惟庸府上。
写信的是他在都察院的一个门生。信上说：农政司的清册与民赠册抄件已到，同僚传看，都说此司风气一新。有御史动了心思，要上本褒奖农政司吏治，附自己人例以为法。
胡惟庸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烛台上烧了。
火光里，他的脸没什么表情。
第一手，调卷拖时间——被清册破了。第二手，造谣打名声——被自己人例反将一军，连御史都要拿这件事去褒奖他。
他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最后他想起一件事：顾寒在大明这边只剩一条腿是虚的——种子。
粮价平了，仓充实了，吏治立了规矩。可这一切的根，是那几样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种子。寿光的棚，内蒙的地，原原种的头茬。只要种子上出一次事——出一次长不出来的事，粮价、仓政、吏治，全都白搭。
来人。他说。
管家进来。
去查一件事。胡惟庸说，北边扩繁的棚，种苗是谁押运的，走的哪条官道，几日一歇。查细了报我。
管家领命去了。
灯花跳了一下。
胡惟庸靠回椅背上，闭着眼。他不再跟顾寒在朝堂上见招拆招了。那些招，顾寒接得太好。
他要去接顾寒最软的那一节——庄稼。
庄稼不会说谎，庄稼也最容易出事。一场倒春寒，一场虫，一次押运淋了雨，就全完了。到那时候，谁也怨不着他，天灾而已。
他睁开眼，看着烛火。
种地的，他轻轻说，你管得了秤，管得了天么。
同一天的深夜，现代。
苏曼半夜起来，看见书房的灯亮着。
顾寒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却没写。
你干什么呢。她站在门口。
想事。顾寒说，想内蒙的棚。
想出什么了？
想不出。顾寒说，我就是睡不着。我知道北边这两百亩要出事，但我想不出事会从哪儿来。
苏曼走过去，把他的笔记本合上。
那就别想。她说，二牛不傻，幼薇比你还细。你要相信你留下的人。
她把笔从他手里拿走，把人往卧室推。
再说了。到了门口，她回头，你现在的身体，是跟你妈一人一半的。你熬坏了自己，就是熬坏了她那半。
顾寒站住了。
这句话比什么药都管用。
他认了，洗漱，上床，十分钟就睡着了。
苏曼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替他把被子掖好。
窗外月色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