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住满了七天，第十天早上出院。
出院那天，主任来查房，最后交代了一遍：一个月，不能累，不能提重物，按时吃药，复查三次。
记住了？主任问。
记住了。顾寒说。
我问他没用。主任看看苏曼，他跟你妈说记住了，转头就想工作。你盯着。
盯着呢。苏曼说。
出院回到家，顾寒第一件事就是找笔记本。
苏曼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抽走，换上一杯温水。
第一天。她说，你的任务：喝水，走四千步，午睡。
寿光那边的封顶进度——
你说了不算。苏曼把笔记本锁进抽屉，老周每天给我发进度，我不看，你也不能看。
为什么？
因为主任说了，你半个月内不能操心。苏曼说，你操一次心，我就给我妈发一次消息。
顾寒看着她，看了半天。
你这是拿我妈当人质。
苏曼说，有意见？
顾寒喝了口水，认了。
同一个早上，大明朝，应天。
农政司的晨点上，二牛念完了昨日各仓的报单。念到一半，司外来了个人，通政司的，手里拿着一纸公文。
公文的意思很简单：农政司经手的三百七十二案，卷宗调京复核，限十日内解送。
二牛把公文看了两遍。
复核是哪一级？
都察院会同通政司。来人说。
原审是农政司，户部会审过的。二牛说，现在再调京，是嫌我们审得不对？
来人拱拱手：下官只是送文。
人走了。二牛把公文拍在案上，冲幼薇说：看见没有。
看见了。幼薇说。
顾先生在家养病，这边刚把粮价压下来，六家刚抄完，热乎劲儿还没过。二牛说，就来调卷。调卷是什么？调卷就是把三百七十二个案子从我们手里拿走，拿到京里去，一拖半年。拖到明年开春，百姓就说农政司的案子没有下文了。
幼薇没接话。她把公文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看落款的日子。
公文是三天前发的。她说，顾先生入院是初二。
两个人对了一眼。
三天前发的文。也就是说，这份公文从应天发出去的时候，顾寒还没上手术台。
这不是冲着他不在来的。这是早就备好的——抄家抓人的第二天，他就把这条后手备上了。
宽严相济的本子被烧了，幼薇慢慢地说，他就换了个法子。不跟我们吵案子，跟我们要卷宗。
那怎么办？二牛说，给不给？
幼薇想了想。
她说。
二牛愣了：
训条第七条，卷宗三年可查，送检即送。幼薇说，顾先生定的规矩里就有这条。咱们要是不给，先坏规矩的是咱们。
那拖呢？
不拖。幼薇说，照数抄录，原卷留底，副本解京。派人送，路上记日子。另外——
她从案上取过一张纸。
每送一批卷宗，附一份清册。清册上写三样：该案原告几人、结案赔补几两、百姓领讫画押几名。一样都不能少。
二牛越听眼睛越亮。
你是说，他们要卷宗，咱们连结了、赔了、百姓认了一块儿送过去？
他们要的是拖。幼薇说，那咱们就把拖不住的理由一份一份码在他们面前。三百七十二个案子，每一份卷宗后面都是领了钱画了押的手印。都察院的大人翻卷宗的时候，翻的不是纸，是手印。
二牛抓过笔：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幼薇说，再加一句在文尾。
什么？
本司卷宗随时可查，百姓随时可问。幼薇说，落在纸上，盖农政司的印。
二牛一笔一笔写下去，写完吹干，盖了印。
再送到京里，他看着那行字，就是请全京城的官来看咱们收摊子了。
不是收摊子。幼薇说，是请他们来看，顾先生不在，这摊子塌不塌。
当天下午，胡惟庸在府里听人回话。
公文送上去了。
胡惟庸喝茶。
还有件事。农政司照数解卷，每一批附清册，写明赔补数目与百姓画押。文尾加了一句——本司卷宗随时可查，百姓随时可问
胡惟庸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随奏随查？
随时可查
胡惟庸把茶盏放下了。
他原本的算盘很简单：调卷，拖。三百七十二案，从都察院到通政司走一圈，半年起步。半年之后，顾寒的静养期早过了，可百姓的耐心拖没了，案子冷了，手印旧了。到那时候，农政司办案不过尔尔一句话，就够把之前的功劳抹掉一半。
可现在，卷宗送来了，一份不落，还附带画押清册。
这就不能拖了。拖，反而显得都察院在刁难。
接着来。胡惟庸说，第二手。十九张自状，最重的那一张是什么？
回话的人翻册子。
佟安短一两四钱是头一张。最重的一张，是松江府仓一名攒典，收了粮户两只鸡、三尺布，折银七钱。
人呢？
革了，永远调离粮务。顾寒定的规矩，赔、革、还、调，四样都办了。
胡惟庸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四样都办了。这就没缝了。
他沉吟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他倒想得周全。他说，人不在，规矩替他跑。
那这第一手
第一手没输，只是没赢。胡惟庸说，接着递第二手。不打农政司的吏——打农政司的。
他凑近，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
回话的人听完，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