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姓修士沒有立刻回答裴炎的問題。
他半靠在椅背上，兩手交疊搭在腹前，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里沒有惡意，倒像是一個買賣人終于等到主顧問價時特有的從容。
“藍道友，方才那關于菟絲鬼藤一族的消息，我還沒有說價呢。”他慢悠悠地開口，目光似有似無地落在裴炎身上。
裴炎只朝他微微一頷首，示意他說下去。
樟姓修士似乎對裴炎這般干脆的態度很是滿意，便也不再賣關子，伸出五根手指，比了個數︰“五百銀玄石。”
五百銀玄石，這個價錢，放在哪里都不算一個小數目。
裴炎心里明白，這消息當然值錢，但遠遠不到獨一份的地步。
而且像樟姓修士這樣做傳遞消息的生意人，不可能只把消息賣給一個主顧。
從這一點上說，五百銀玄石其實有些貴了。
但裴炎沒有還價。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從須彌牘中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皮袋，輕輕放在桌上，推向對方︰“樟道友請查看。”
樟姓修士伸手接過皮袋，只將神識探進去極快地一掃，便將皮袋收了起來。
他臉上那點生意人的笑意又濃了幾分︰“藍道友果然爽快。”
裴炎沒有接話。
五百銀玄石雖不是小數目，但于他而言，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何況對方方才所說，已讓他對菟絲鬼藤一族生出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判斷。
樟姓修士將皮袋收進袖中，又給裴炎倒了杯茶，才重新說起正題︰
“至于道友方才問的第二個問題，總廟要從哪里下手——這便要說到那菟絲鬼藤一族最近的動作了。
他們近來可不怎麼安分，眼下正跟那玄空竹一族打得不可開交。”
裴炎听到“玄空竹”三個字時，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將那一瞬間的異樣掩了過去。
玄空竹。
這個族群他並不陌生。
當初在萬靈淵中，玄空竹族一名核心弟子與清影同隊，也曾與他有過不算淺的交集。
那人還從他手中用一株破空虛桐的植株換走了一枚昊陽石，為的就是防備菟絲鬼藤一族的神識攻擊。
裴炎當時便知玄空竹與菟絲鬼藤之間並不太平，卻沒料到，這許多年過去，兩族之間的爭斗非但沒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已到了不可開交的地步。
他放下茶杯，神色如常，只問了一句︰“玄空竹族如今是什麼情形？”
樟姓修士聞言，輕輕嘆了口氣︰“這兩族之間的爭斗，其實斷斷續續已經持續了幾十年。
早先，玄空竹一族遠不是菟絲鬼藤的對手，幾處重要駐地接連被奪，精銳弟子折損大半，全族上下都幾乎沒了退路。
那時候，只差一步，玄空竹一族便要從沉星林海中除名了。”
他說到這里，故意停了一下，見裴炎听得認真，才又繼續道︰“可誰也沒想到，就在玄空竹族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他們竟在最後一處祖地附近設下了一個極大的陷阱。
那一戰，菟絲鬼藤一族折進去不少人手，連帶隊的高階修士都受了重傷，不得不暫時退走。
玄空竹一族借此機會緩過了一口氣，又聯合了幾個平日交好的族群，勉強穩住了陣腳。
那之後，菟絲鬼藤一族消停了好幾年，大家原以為這件事便這樣過去了。
可藍道友想必也清楚，菟絲鬼藤一族行事向來有仇必報，更何況他們在那次沖突中確實折損了大量人手。”
“休整了幾年之後，菟絲鬼藤一族再次卷土重來，這一回的陣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他們派到玄空竹一線的，已經遠不止尋常族人。幾路齊進，攻勢一波重過一波。
短短幾年之間，玄空竹族又丟了幾處外沿駐地，如今已是退無可退，只剩下最後幾處祖地還在苦苦支撐。”
樟姓修士說到這里，臉上也多了幾分嚴肅，“藍道友，說句不中听的，若不是這次祭祀總廟迫于目前的形勢，肯出面插手，玄空竹一族這回恐怕真熬不過去。”
“所以，總廟這是要從玄空竹那邊開始動手？”裴炎問道。
“正是。”樟姓修士點了點頭，“祭祀總廟已經暗中放出話來，要先把那股正在攻打玄空竹一族的菟絲鬼藤勢力收拾干淨。
為此，總廟不僅調動了各地分廟的人手，還破天荒地允許人族修士和異獸修士一並參與。”
裴炎心中暗暗點頭。
若是這樣，那他只要設法混入這支由三族共同組成的隊伍，便不愁找不到菟絲鬼藤一族。
而只要他與菟絲鬼藤的人交上手，再伺機擒下一人，或許就能從對方口中撬出一些與那綠色異物有關的東西。
他進入沉星林海這麼久，幾經波折，幾度遇險，眼下總算有了些眉目，他心口也不禁微微一熱。
他強壓下那股涌上來的情緒，面上不露分毫，只接著問道︰“樟道友可知道，祭祀總廟的隊伍何時動身？”
樟姓修士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意味深長地看向裴炎。
那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一絲極淡的意外。
他原本以為，這個人族修士能對菟絲鬼藤的消息如此上心，多半是某個參與此次圍剿的人族勢力門下弟子。
畢竟，祭祀總廟此番決定幾乎已經半公開，不僅靈植各族的修士紛紛響應，連人族與異獸族群都有不少人躍躍欲試。
可這個人族修士這一問，卻推翻了他先前的判斷。
若他真是某個勢力派來的弟子，絕不可能連總廟何時動身都不知道。
樟姓修士心中轉過幾個念頭，面上卻很快恢復如常。
他放下茶杯，又露出那副買賣人的笑臉︰“這個消息，我也可以免費送給給道友。
不過，第二個問題，同樣作價五百銀玄石，道友覺得如何？”
他說完，便笑吟吟地望著裴炎。
裴炎沒有任何遲疑。
他又從須彌牘中取出一個皮袋，和方才一樣，輕輕推到對方面前︰“樟道友收好。”
樟姓修士微微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他接過那皮袋，然後滿意的開口道︰“跟藍道友這買賣做得干脆。”
他一邊用神識掃過那皮袋之內的銀玄石，一邊說道，“道友若真想打探這方面的消息，也不必費心打探。
直接回那交易大廳便是。
祭祀總廟什麼時候動身，多少人同行，那里都貼了公示。
道友去看一眼，比我說的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