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沿着来路往回走。九山树底部的长街仍旧喧闹，只是此刻听在耳中，已与来时有了些微不同。
他穿过几道交错的枝影，脚步不疾不徐，脑中却始终回转着樟姓修士临别时那番话。
“如果道友打听菟丝鬼藤一族的消息，是为了参加祭祀总庙对菟丝鬼藤一族的讨伐，我劝道友还是三思而行。”
那人说这话时，脸上那点买卖人的油滑已经收了个干净，连语调都低了几分，像是真心实意地劝他。
裴炎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可此时独自走在街上，那声音又从心底浮了上来，和着脚步声一道在耳畔回响。
他何尝不知道菟丝鬼藤一族轻易招惹不得。
那日樟姓修士在洞府中提起这个族群时，脸上的神情他看得分明。
一个在九山树中靠消息买卖吃饭的人，平日里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识过，可说起菟丝鬼藤时，仍带着几分发自本能的忌惮。
更遑论此族与祭祀总庙对峙多年，却至今依旧盘踞在沉星林海之中，根基未损，反倒是那些与之为敌的族群，大多已经没落了下去。
这样的势力，换了任何一个人，恐怕都要远远避开。
但裴炎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神识之内的那团绿色异物，至今仍是他最大的隐忧。
从万灵渊到沉星林海，一路走来，它始终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虽然现在对他短时间内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对方确实不受自己控制，始终是他心头最大的担忧。
而那东西偏偏又生得与菟丝鬼藤一族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若不趁着此番来沉星林海，从那菟丝鬼藤一族那里得到解决的办法，等离开此界，只怕再难找到这样的机会。
所以，哪怕明知道前面面对的是极大的风险，他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更何况，如今九山树中，三族势力齐齐涌入，各色人物都在暗中活动。
场面越是混乱，像他这样混迹其中的外来修士，便越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反倒是借着这场大乱，他才有机会接近菟丝鬼藤。
裴炎将这些念头尽数压下，脚下不停，很快又回到了那交易大厅之外。
厅外石阶上仍有修士络绎进出，只是比之刚才少了几分拥挤。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朝四周扫了两眼。
这交易大厅他来过两回，不算陌生。
只是此时再看，心里却又多了一层新的计较。
大厅内依旧人声鼎沸。
裴炎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先沿着大厅最外侧慢慢踱了几步，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很快，他便注意到大厅东侧一处角落与别处不同。
那里围了不少修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几乎都没有走动，只伸长了脖子朝前方张望。
裴炎心中一动，便也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那角落被几株极为茂密的藤蔓簇拥着，藤叶之间嵌着一块极光滑的木板。
那木板表面被打磨得发亮，隐约还蒙着一层极淡的灵光，此时上面刚好贴了一份告示。
裴炎随着人流的缝隙凑近了几步，才看清那告示上的内容。
告示写得不长，措辞却极郑重。
大意是，祭祀总庙此番决定对菟丝鬼藤一族动手，是为曾经受其迫害的各方修士讨还公道，也是为如今正被菟丝鬼藤攻打不休的玄空竹一族解围。
总庙号召所有曾受菟丝鬼藤欺压的族群修士，以及心存正义的有识之士，共同加入此讨伐。
告示上还特意标识，此次招募不限族群，灵植一族、人族修士、异兽修士，皆可参与。
不过，参与之人修为必须达到五阶以上。
五阶以下者，不得前往。
毕竟这次讨伐的对方可是菟丝鬼藤一族，境界太低的话，过去只能是送命。
裴炎看到这里，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之色。
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可是知道内情的他，知道对方一方面不过是想增加自己的实力，另外这部分被召集的修士，也可分担一部分菟丝鬼藤一族的攻击，减轻他们主力的伤亡罢了。
真到了与菟丝鬼藤短兵相接的时候，这些被临时召来的修士，只配被推到最前头，替祭祀总庙去趟那最危险的路。
不过，他也清楚，即便如此，肯来应募的修士绝不会少。
菟丝鬼藤一族在沉星林海中横行多年，结仇无数。
那些被灭了族、逃得性命的修士，过去因为忌惮菟丝鬼藤的诡异神通，哪怕恨极了，也只能默默隐忍。
如今祭祀总庙肯牵这个头，又有三族之势在后头撑腰，谁会舍得错过这等报仇雪恨的机会。
而那告示下方，正好有一张半人高的长柜。
柜后坐了两个身穿祭祀分庙服饰的修士，俱是五阶修为。
一个正低头写着什么，一个正与柜前一名灵植修士低声说着话。
长柜旁还零零散散站了几个人，像是在等候问询。
裴炎只瞧了一眼，便知道那是报名之处。
而他正打算再靠近两步，将告示上的字看得更仔细些，忽然，眼角扫到了一个身影。
那身影就站在长柜斜前方不远处，混在几个灵植修士之间，并不如何起眼。
可就是刚才那极随意的一瞥，裴炎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他整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脚下已经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去，连气息也瞬间收敛得几近于无。
等退到一根粗壮藤蔓之后，他才侧过身，借着一片阴影将自己彻底掩住。
是他看错了吗？
裴炎没有急着探头。
他屏住呼吸，又等了片刻，才慢慢偏过头，朝那个方向再次望去。
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
身量修长，肩背笔挺，穿着一袭浅黄色裙裳，黑发用一根极素净的木簪挽起。
只凭这背影，裴炎心里便已经有了九成把握。
等那女子微微侧过身来，与身旁之人说话时，他终于看见了半张侧脸。
那眉目清冷如画，下颌线条干净而锋利，不是凤清漪又是谁。
裴炎心头微跳，整个人更往藤蔓的阴影中缩了缩。
十几年了。
当年在万灵渊中见过的凤清漪，虽然美丽，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与张扬。
如今再看，她整个人都像是从一层薄雾中走出来，少了许多外露的锋芒，多了几许深水般的沉静。
而更让裴炎意外的是，凤清漪如今竟也已是通脉境初期的修为。
不过一想也就不足为奇，对方背后的可是人族的超级势力之一，在有整个家族的支持之下，她这么快进入通脉境也就情有可原了。
他依旧靠在藤蔓后，目光平静地望着那边。
凤清漪正与两名灵植修士低语，偶尔抬手指了指那张告示，似在询问什么。
片刻后，她朝那两人点了点头，便朝掌柜走了过去。
裴炎看得分明，她果然是奔着那报名处去的。
凤清漪，竟然真的要参加此次对菟丝鬼藤一族的讨伐？
没过多久，凤清漪与那柜后的分庙使者交谈了几句，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给对方看了看，又收回袖中。
等一切办妥，她才转身，朝大厅另一侧走去。
裴炎没有犹豫，从藤蔓后闪出，远远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凑得太近。
这大厅之中人多眼杂，对方又刚与分庙的人打过照面，贸然现身只会平添麻烦。
他只能借着往来修士的身形作遮掩，始终与凤清漪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边跟着，一边在脑中飞快地转着——凤清漪为何会出现在九山树？
她是不是跟随宗族长辈来参加此前那次三族会面？
若真是如此，那她此刻报名参加讨伐，又是自己的意思，还是族中的安排？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裴炎暂时都找不到答案。
凤清漪出了交易大厅，脚步明显快了起来。
她似乎对九山树的路径非常熟悉，在人群中穿行得极快，一会儿绕过几处摆满灵材的小摊，一会儿拐进一条生满青苔的台阶。
裴炎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他看得出，对方已经有所察觉。
凤清漪的脚步虽然还在往前走，可身体却比方才紧绷了许多，连那股清冷的气息都变得凌厉起来。
果然，又走了几步，凤清漪忽然加速，身影一闪，便拐进了一条极窄的巷子。
裴炎目光一凝，脚下也跟着加快。
等追到巷口时，凤清漪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巷子又窄又长，头顶被交错的枝干遮得严实，只有几道微光从叶缝间漏下，将地面照得斑驳陆离。
裴炎没有贸然追进去。
他站在巷口顿了一瞬，忽然朝左侧一迈，掠入了一条更窄的岔道。
他刚走进去没几步，前方便传来一阵极轻的破风声。
一点幽蓝的寒光从阴暗处直射而来，速度极快。
裴炎偏过头，那寒光堪堪从他颊边擦过，钉入身后的木墙，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响。
裴炎停下脚步。
“什么人，跟了我一路，还不跟我滚出来？”
凤清漪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压抑到了极点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