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总庙深处，那间偏厅之中，四五位圣阶长老正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久久不语。
厅中极静。
只有地图上那些流动的光点，发出极其微弱的灵光，映在诸位长老的面容之上。
这幅地图，正是以总庙秘法凝成，将整个沉星林海都缩入其中。
但凡总庙标记过的修士与队伍，皆会在其上显化出一枚极细的光点。
此刻地图之上，正有上百道这样的光点，从九山树的方向出发，缓缓朝玄空竹一族的领地移动。
那些光点排列得并不齐整，有的快些，有的慢些，像是一群被风推着的萤火，散散地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按说这样的景象本该令人振奋。上百道灵光，代表的是三族合力的队伍，是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大阵仗。
可偏厅中的气氛却并不轻松。
几位长老盯着那地图，却全部眉头紧锁，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位身着白衣的青年长老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几人奉命留守总庙，就是要盯着菟丝鬼藤一族的异动。
按此前的推断，他们一旦知道我们大队朝玄空竹而去，总该有所动作。
可如今队伍已走了快一个时辰，那边竟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向身旁几人，“他们难道真不怕此刻在玄空竹领地的那些人，被我们全数歼灭？”
这话像是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可回应他的，只有更深的沉默。
早在此次行动之前，总庙这些长老便已经推演过数遍。
菟丝鬼藤一族知道了讨伐队伍出发，无非两条路可选：要么就此放弃玄空竹，将前线的人马尽数撤回领地；
要么从领地搬出援兵，将玄空竹之围变成一场更大的决战。
无论是哪一种，总庙都有应对的法子。
可眼下，这两条路菟丝鬼藤都没有选择。
他们就像是不知道这回事一般，仍由着前线那点人手与玄空竹族僵持着，现在在明知祭祀总庙号召了大量的修士前往，还是无动于衷。
“我总觉得，他们是在背地里有别的谋划。”另一位面容清瘦的长老慢慢说道。
他说话时，目光仍停在地图之上，像是想从那些光点的移动中看出些端倪来。
“我也这么想。”白衣青年道，“可他们到底在等什么，到现在也查不出来。”
厅中又沉默了下去。
这几位长老与菟丝鬼藤打过的交道都不算少。
可是跟对方接触的越多，便越觉得对方深沉难测。
菟丝鬼藤一族素来不走寻常路，可这次到现在出现的局面，已经超出了他们过去所有的经验。
“会不会是故意引我们深入？”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白衣青年闻言，转头看向他，没有接话。
他方才自己便有过这个念头，只是不愿在这时候说出口。
讨伐队伍已经出发，此刻再说“引我们深入”，已经有些迟了。
可他不能否认，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始终横在心里。
“我们还有后手。”他还是开了口，语气比方才平稳了些，“不管他们在做什么，此战我们也不是没有准备。”
其余几位长老闻言，都朝他看了一眼。
话虽如此，可他们心里也都清楚，这样的准备，未必能完全抵消菟丝鬼藤带来的变数。
过往那么多年，双方明里暗里交手的次数不少。
可每一回，菟丝鬼藤一族似乎都能在最后关头留出后路。
总庙从未真正占过大便宜。
“且再看看。”清瘦长老低声道，“队伍才走了一个时辰，也许再过一阵，他们便会动了。”
众人不再说话。
偏厅中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只有地图上那些光点，仍在慢慢地向前游移。
青鸾舟在云层之上飞得极快。
舟身外裹着一层淡青色的灵光，将高空的狂风全数挡下。
偶有几缕细风穿过光幕，带着高处特有的寒气，从舱中轻轻掠过。
裴炎站在舟尾，一手搭着船舷，朝下方望去。
沉星林海的深处，与九山树附近又是另一番景象。
从高空俯瞰，那些古老的森林几乎看不到边际。
深青、浓绿、暗碧，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泼在纸上的浓墨，被风一吹，便漫得到处都是。
山峦在林中起伏，偶尔有河流从林间穿过，水面泛着幽幽的银光。
若不是知道这林海中处处都藏着凶险，单看这景象，倒真有几分出尘的意味。
青鸾舟飞得极快，不过片刻，便穿过了一片不算宽广的灵植族群。
那族群坐落在一处低谷之中，四周古木环抱，族地外原有一层淡黄色的护族大阵。
裴炎看见，那大阵在他们接近之前便已经洞开，阵光从两侧分开，像一扇缓缓打开的门。
青鸾舟队没有停顿，便径直穿了过去。
连续不断地灵光从林间掠过时，底下有不少修士朝天空望来，面上并无任何惊慌之色。
裴炎看得明白。
这是祭祀总庙提前打好了招呼。
那些灵植族群敢主动打开护族大阵，放讨伐队伍直接穿过，显然是对此次行动极为支持。
这也可见，祭祀总庙在灵植一族中到底有着怎样深厚的影响。
他心里隐隐有些触动，但更多的，却是一个盘桓许久的疑问。
祭祀总庙实力远超菟丝鬼藤一族，这一点，从此次能轻易拉起百余名三族修士便可看出来。
再加上这么多灵植族群愿意追随，这样的力量，放在任何时候都不容小觑。
可既然如此，他们为何在过去那些年里，始终没有对菟丝鬼藤进行一场真正的围剿？
到底那菟丝鬼藤一族有怎样的底气，让祭祀总庙这么一个庞然大物都不敢轻易对他们动手？
裴炎各种思绪翻飞，最后不得不放弃这些猜测，然后望着舟外翻涌的云雾。
他知道，这种超级势力之间的博弈，从来不会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总庙有他们的顾虑，菟丝鬼藤也有自己的倚仗。
这些都不是他一个外人凭眼前所见便能看透的。
他不再多想，只将这些疑虑压在心底。
眼下最要紧的，是在这场混战之中保全自己，再图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