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空竹族祖地深处，一处被数道禁制遮掩得极好的石洼之中，数名菟丝鬼藤一族的高阶修士正聚在一起。
他们皆收敛了自身气息，只隐隐有极淡的黑红色雾气从体表溢出，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为首之人立在众人中间，穿一身深色长袍，面容苍白，五官却是极俊俏的。
若不是那双眼中偶尔闪过的阴冷，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哪个大族里养尊处优的年轻公子。
他此时正说着话，声音很轻，语调也缓，可话里的东西，却让四周的空气都像凝结一般。
“祭祀总庙的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按探子传回的脚程，最多再过半日，他们便要到了。”
他道，“我们这些人，在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就该明白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周围几人默不作声，只静静听着。
那俊俏男子慢慢勾起嘴角，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又极快地平复下去，“就在这片玄空竹的祖地前，等着他们的到来。”
他顿了顿，目光朝祖地深处望了一眼，随即又收回来，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我们这些人，在当初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最后的结果。”
他笑得越来越深，那笑容与他那张苍白的脸放在一处，愈发显得妖异。
“因此在那些人到来之后，还是要尽量跟对方周旋，一定要把他们那些人拖住，为族内的那些长老们争取足够的时间，为我们圣族最后的胜利，争取最后的机会。”
四周无人开口，只沉默着点头。
俊俏男子抬头，朝远处九山树的方向极目望去，像要透过那层层古木与浓雾，看到正朝此地疾驰而来的各族修士。
片刻后，他轻声笑了一下。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那些被祭祀总庙叫来的人，到底有多少能活着回去。”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那抹笑意未散，眼中却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既然来了，就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我们圣族真正的手段。”
夜风从玄空竹的祖地深处吹来，卷起地面几片枯叶，又被那几人身周极淡的黑红雾气一绞，无声无息地碎成齑粉。
青鸾舟已经行了将近一日。
舟外的云雾由浓转薄，渐渐能看清下方林海的全貌。
那原本浩无边际的森林开始变得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形态奇异的竹林。
那些竹子有的通体墨绿，有的带着几道淡金细纹，却大多东倒西歪，像是被极重的力量硬生生压折过。
有些地方还冒着极淡的青烟，混着一种极轻的焦味，从下方慢慢浮上来。
裴炎只看了一眼，便知道，玄空竹族的领地快到了。
那片竹林，正是被争斗波及的痕迹。
青鸾舟的速度已经比先前慢了几分。
各舟之间也收拢了距离，原先散在云海中的点点青光，此刻都聚到了一处，像是一支整束了羽翼的雁阵。
带队的高阶修士开始在各舟之间传递指令。
有的舟上传出喝声，有的舟上则有灵光一闪，像是在分发什么东西。
裴炎他们这艘青鸾舟上，槐刹也从前方走了过来。
他穿着那身灰绿旧袍，脸上不见多余神色，只站在众人面前，语气平缓地开口道。
“快到玄空竹一族的领地了。”
“有些话，我只说一遍。
菟丝鬼藤族在跟玄空竹族的争斗中，确实还占着些上风。
但这段时间他们不眠不休地跟玄空竹一族一直对峙消耗，灵力与神识都折损了不少。
等我们与他们交上手，他们能发挥出来的实力，至多不过平日五成。
所以，你们不必把那些菟丝鬼藤一族的修士想得太过可怕。”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但有一点，必须记牢。
不要与菟丝鬼藤的修士靠得太近。
他们的神识神通虽然威力诡异，但是有距离限制，离得远了，便奈何不了你们。”
那两名灵植修士听完，脸上都露出些跃跃欲试的神色。
高瘦的榕乾握了握拳，指节间发出一声轻响。
矮壮的榕卦更是上前半步，像是恨不得青鸾舟再快一些。
裴炎和凤清漪只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他们面上都平静，可各自心里想的，却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至于那吞天鼠族的琼夜白，仍旧是先前那副模样。
他半靠在舟边，灰发披散，两只小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噙着一丝笑。
青鸾舟行了一路，他便这样半坐半靠地待了一路，既不与旁人搭话，也不朝下方多看一眼，像是这满舟的人与事，都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裴炎这一路，曾不止一次地暗中留意他。
他修行至今，阅人极多，可像琼夜白这样把存在感压得极低的人，反而更让人不放心。
裴炎原也不打算多事。
只是方才不久之前，当他的神识无意间从琼夜白身上扫过时，发生了一件他完全没有料到的事。
识海深处，那团一直盘踞不动的绿色异物，竟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动静极小，小得几乎像是错觉。
可裴炎对这东西太熟悉了。
这些年来，它绝大部分时候都安安静静地缩在神识之中，几乎从不主动反应。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下，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
裴炎心头一凛。
他当即收敛了神识，面上不动声色，只将视线投向前方。
可心里那股警惕，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琼夜白身上，一定藏有什么隐秘。
而那未知的隐秘却能让他神识之内的绿色异物产生感应，甚至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若在别的时候，裴炎说不定会想尽办法去探一探对方。
可眼下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
青鸾舟再过片刻便要落地。
等着他的，是那以诡异着称的菟丝鬼藤一族。
此战凶险，远不是与过往的任何修士之间的冲突。
他心中所想，只能先离那琼夜白远些，等过了这关，再想其他。
就在他心中转过这些念头的时候，一道极轻极细的传音，忽然落入了他的耳中。
“裴道友。”
竟然是那凤清漪的声音。
“等进了玄空竹族领地之后，我们一定不要冲在最前面。”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也轻，像是随口嘱咐，却听得出其中的郑重，“此番混战，不比寻常。稍有不慎，便会被卷进去。”
裴炎没有立刻回话。
他听得出，凤清漪这番话的真诚。
他沉默了两息，才传音回去：“多谢凤道友提醒，我自有分寸。”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凤道友，在青鸾舟停止之后，在跟那菟丝鬼藤一族发生冲突的时候，尽量离那琼夜白远一些。”
说完这句，他便收了传音，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凤清漪原本正侧着头，装出一副眺望前方的模样。
可是当听到裴炎最后的这句传音时，她的指尖轻轻一颤，心口也不由得跳快了一拍。
远离琼夜白？裴炎为何突然这么说？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很想再问一句，可到底忍住了。
此地人员复杂，又临近交战，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她只是极自然地换了个站姿，借着拂开鬓边碎发的动作，朝琼夜白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
那人仍靠在舟边，面上挂着那一成不变的浅笑，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可凤清漪知道，裴炎的那句话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她收回视线，心中已暗暗有了计较。
等会儿陷入混战的时候，不论这琼夜白是不是真有问题，她都绝不会让自己离他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