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的神色在听完凤清漪的话之后彻底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那几名菟丝鬼藤修士的集体撤退只是战场上的一个偶然，毕竟对方伏击失败、折损了人手，趁乱撤离也算合乎情理。
可燃烧本源之力遁走——那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撤退的程度。
本源之力是修士根基所在，每一丝消耗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恢复，甚至可能留下永久的暗伤。
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没有哪个修士会主动选择这种方式脱身。
更何况听凤清漪的描述，那几人是同时做出的反应。
裴炎低头思忖了片刻。
他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凤清漪与那两名菟丝鬼藤修士交手的场景，但以他对凤清漪的了解，此女既然说得如此笃定，那便不会有假。
那几人撤退时的同步程度，意味着他们确实在同一时刻接收到了某个指令。
若是如此，那便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在远处以某种手段同时催动了他们体内的禁制或秘术，强行激发他们的本源之力；
要么是他们每个人身上都预先布置了某种触发式的法阵，在特定条件达成时自行启动。
可是无论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群菟丝鬼藤的伏兵，从头到尾都只是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有人在他们身上做了手脚，确保他们在该撤的时候撤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活口给对方追击的机会。
裴炎想到这一层，心中对菟丝鬼藤这个族群的看法又深了一分。
这个族群的行事风格比他预想的更为狠厉，控制族人到了如此程度，不惜以损耗本源为代价来换取撤退的成功。
同时这也暴露了另一件事——他们达到了某种目的，不再需要这些人继续留在玄空竹的领地送死。
即便吞天鼠族的背叛给祭祀总庙一方带来了意外的变数，但从整体实力对比上看，菟丝鬼藤一方依然远不是祭祀总庙此次召集的各方势力的对手。
让他们继续留下来硬扛，只会徒增无谓的伤亡。
裴炎将这些念头在脑中过了一遍，没有继续深想下去。
那些菟丝鬼藤修士已经逃离了此地，看如今这满地的残竹与收拢的尸身，显然祭祀总庙一方并没有追上对方。
这件事的后续与他无关，他也不打算再多费心思。
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抬起眼，看向凤清漪，将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凤道友，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凤清漪见他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脸上的凝重又沉了几分，她紧紧盯着对方，等他继续说下去。
裴炎没有绕弯子：我之前离队之后，碰巧听到了一件事情。
吞天鼠族的那名修士——琼夜白，与菟丝鬼藤的人暗中勾结。
他亲自对榕乾榕卦二人出手，从背后偷袭，险些将两人当场击杀。
凤清漪的脸上在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明显的错愕。
她盯着裴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数息，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笑，又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分量。
他听完裴炎的话之后，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产生了很多疑问。
如果对方所说是真的，他是如何知道的，而为何对方只攻击了那两名灵植修士，而直接放过了他。
她紧紧盯着裴炎，像在判断裴炎所说的话是否属实，更像是想听到裴炎更多的解释。
裴炎与她对视，没有任何的躲避，但是却也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缓慢而郑重，足够让对方明白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确凿的事实。
凤清漪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丝错愕在她眼中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吞天鼠族……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明显不同寻常的意味。
裴炎看得出来，这个消息对她的冲击比他预想的更大。
凤清漪是出自人族超级势力的核心弟子，她对于三族之间那些协定和规矩的了解，远比他一个散修要清楚得多。
吞天鼠族作为万兽原上的异兽王族之一，是当年缔结三族和平共处协定的重要一员。
如今这个族群的核心弟子公然与菟丝鬼藤站到了一处，这背后牵扯出来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某个人背叛的范畴。
凤清漪沉默了片刻，将目光从裴炎脸上移开，望向他身后那片狼藉的竹林，像是在快速整理着思绪。
她皱着眉，呼吸比方才沉了一些。
过了一阵，她才重新看向裴炎，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这个消息，比那些菟丝鬼藤的修士掳走玄影金鹏的族人还要严重。
我必须尽快上报给宗族。
裴炎没有多问玄影金鹏被掳之事，那是他们两族内部的事情，与他无关。
他此刻只关心一件事——他已经把该告诉凤清漪的都告诉了她，自己的目的便算是做完了。
他略作停顿，然后开口道：凤道友，我准备离开此地，直接返回九山树了。
凤清漪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他接下来的具体打算。
你接下来如何安排？裴炎问道。
凤清漪没有隐瞒：我必须马上把吞天鼠族的事上报给宗族。
跟我一起来到九山树的那位化元境长老，此次也参加了讨伐，不过他不在这一片，在另外一处战场。
我得赶过去与他汇合，把消息递出去。
裴炎点了点头。
他顿了一下，说道：小心行事。
凤清漪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裴炎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转身准备离开。
他抬脚迈出一步，正要朝来路走去，可就在他刚转过身的那一瞬，他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的来源并不远，就在他身侧数十丈外的一株粗大竹木之后。
那波动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一道定向的传音，精准地传递了他一个人。
那道传音很短，只有一句话。
裴炎的脚步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侧过头，顺着那道传音传来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那一眼看似随意，像是转动脖颈时无意间扫过。
他回过头来，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朝着凤清漪点了下头，然后便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那片空地。
凤清漪站在原地目送了他几步，便也转过了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行去，显然也已经准备动身去找那位化元境长老了。
裴炎走出那片交战之地后，脚下的方向看似随意，却并非朝着来路返回。
他穿过了几片被灵力翻乱了的竹丛，沿着一条斜向的小径朝着玄空竹领地深处走去。
路上偶尔遇到零星赶路的灵植修士，那些人多是神色匆匆、面色凝重，有的人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见到裴炎一个落单的人族修士从身边走过，大多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裴炎没有加快速度。
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身形混在那些来去匆忙的修士之间，显得毫不显眼。
他不时偏头看看四周的方向，像是正在辨认路径，那动作十分自然随意，不会引起任何人多余的注意。
此时整片玄空竹领地之内已经没有了战事。
那些菟丝鬼藤修士集体撤退之后，被召集而来的各方势力一下子失去了对抗的目标，原本紧绷的气氛忽然松了下来，反倒让很多人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些灵植修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人脸上带着刚刚激战过后的疲惫，有的人在四处打听消息，还有的人站在高处朝远处张望，像是还在戒备着菟丝鬼藤是否会有新的攻势。
整片领地里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是松弛还是茫然的混乱。
裴炎在这种气氛之中慢慢脱离了人群。
他沿着一条几乎被倒塌的竹木掩住了大半的小径拐进了一片较为僻静的区域，又走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最终在一株格外高大的古竹旁边停了下来。
那株古竹与周围那些被战火波及的残竹不同，它的竹身粗壮挺直，通体泛着深青色的光泽，显然并未受到战斗的波及。
裴炎停在那株古竹的阴影里，没有回头，只是侧身站着，像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
过了几息，他身后的那片矮竹丛中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人影从竹木之后走了出来。
裴炎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着那个出现在他面前的人，面上没有任何惊讶。
方才那道传音钻进他耳中的时候，他便已经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此刻见了真容，更是确定了心中的判断。
那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竹纹长袍，面容清瘦，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被连日激战消耗后尚未完全恢复的倦色。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裴炎之后，明显亮了起来，带着一种久别重逢后才有的真切神情。
裴炎率先开口，语气平稳：簟道友，当日万兽城一别，已有数十年的时间了。没想到裴某今日能在此处与道友相遇。
那人正是簟苇。
簟苇听到裴炎这句话，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他快步走到裴炎面前，在距离两步左右的位置停下，上下打量了裴炎一番。
裴道友，他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点明显的激动，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你可是响应总庙的号召来参加此次讨伐的？
裴炎闻言，没有否认。
他此行确实是以讨伐队伍成员的身份进入玄空竹领地的，这一点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点了点头以示默认。
簟苇见裴炎点头，神色又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斟酌了一下，才用一种诚恳的声音说道：簟某代我玄空竹一族，感谢裴道友伸出的援助之手。
裴炎摆了摆手：簟道友客气了。他并没有在这句话上多做解释。
此次讨伐是祭祀总庙发起的，他之所以加入，确实与玄空竹一族无关。
但这话他却不能明说，便只以一句客套回应了过去。
他并不想在此处多耽搁时间。
方才他已经跟凤清漪说好了要离开此地返回九山树，若不是那道传音突然传来，此刻他应该已经走出玄空竹领地边缘了。
他看了一眼簟苇，直接问道：方才簟道友传音给我，说有重要的事情相告。不知道那重要的事情，是何事？
簟苇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朝四周扫了一眼。
这片区域虽然僻静，但远处偶尔仍有修士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显然并不算完全安全。
他略作沉吟，然后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地面，五指微张。一道深青色的灵力从他掌中涌出，在两人身周凝聚成一道薄而密实的灵力屏障，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
那屏障并不高大，只有一人多高，将两人圈在其中，从外面却看不出任何的区别。
做完这些，簟苇才收回手，将目光重新落在裴炎身上。
他的神色已经变得严肃了起来，方才那点久别重逢的欣喜已经完全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到近乎凝重的表情。
他看着裴炎，开口问了一句：裴道友想必已经知道，那些菟丝鬼藤一族的修士，刚刚全部燃烧本源之力逃脱了我们玄空竹的领地。
裴炎点了点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簟苇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道友就不曾想过，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那些菟丝鬼藤的修士在战局尚未完全溃败之时，就如此决绝地集体撤离？
裴炎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而且方才在与凤清漪交谈时已经推测了一番。
但此时簟苇特意将他引到此处，又布下隔音屏障，再用这种语气问出这个问题——那就说明，簟苇知道的事情，远比他自己推测的那几层要深得多。
他看着簟苇的眼睛，等着对方揭晓答案。
簟苇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心里将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然后才缓缓开口。
菟丝鬼藤突然撤退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在别处达到了目的。
簟苇继续说道：他们攻击我们族群，掳走两族的核心弟子，不愿意跟祭祀总庙讲和，只是要拖住你们，不让祭祀总庙的大部分修士赶到别处去支援。
他们在我们玄空竹领地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掩护真正的主力在另一处发动突袭。
裴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