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
他确实想弄清楚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身上带着什么目的，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他面前。
他从接到传讯之后便一路赶过来，途中已经从这两名七阶弟子口中大致了解到了情况——吞天鼠族的核心弟子与菟丝鬼藤的修士暗中勾结，在伏击之中背叛了同队修士，然后又以土遁术从两名七阶修士的围攻之下脱身逃走。
这件事的分量，远比一个来历不明的隐匿修士要重得多。
白发修士从亭台边上走回来，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竹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吞天鼠族的事，比你们想的要严重。
他身后的两名修士都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白发修士继续说道：异兽王族一共有几支，你们是知道的。
吞天鼠族在万兽原的地下经营了上万年，势力遍布整个万兽原的地下脉络，几乎没有他们触及不到的地方。
如果他们当真与菟丝鬼藤一族联手了，那不仅仅是这支讨伐队伍出了内鬼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向那两名七阶修士：你们想过没有？
吞天鼠族既然能派核心弟子混进我们的队伍，那别的异兽王族就完全可信吗？
他们派了多少人进来？有多少已经潜伏在其他小队里了？
那两名七阶修士的脸色彻底变了。
偏瘦的那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发修士没有等他们回答，继续说道：还有一层——异兽王族与我们祭祀总庙、还有人族那边，三方前不久才达成了那个休战互不侵扰的协定。
那个协定是为了面对更大的危机而签订的。
如果吞天鼠族在这个时候选择倒向菟丝鬼藤，那这个协定还作不作数？
是否还有其他异兽王族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们三族之间的互信还能不能维持？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称不上严厉，可每一句话都十分沉重，让那两名七阶修士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发沉。
白发修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目光收了回来，又重新扫了一遍四周那片静默的竹林。
他的眉头仍然微微皱着，方才那些关于桃都树法阵的疑问、关于那个神秘隐匿之人的猜测，此刻都被更沉重的东西压到了心底。
他清楚地知道，一个圣阶长老此刻应该关注的是什么——是全局的安危，而不是一片旧竹林里残留的阵法痕迹。
他转身对身后两人说道：你们先留在此处，再仔细查看一遍周围有没有那个人留下的其他线索。
我会将这里的情况与吞天鼠族的事一并传回总庙，接下来的安排，等总庙的指令下来再说。
两名七阶修士应了一声，各自散开，朝着亭台四周走去。
白发修士则再次看了一眼那处残破的亭台，然后直接飞起，离开了此地。
而此时，在数百里之外，裴炎已经接近了那片最初的交战之地。
他停在一株半折的竹木后面，将身形藏入竹影之中，神识放了出去。
那片区域和他离开时相比已经大不相同。
地面上的断竹碎木还在，菟丝鬼藤修士与灵植修士交手时留下的灵力痕迹也还残存着，但此时那片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裴炎粗略扫了一眼，约有十余名灵植修士分散在各处，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盘坐调息，还有几人在低声交谈。
而空地边缘处，有几名身着深青色长袍的修士正与其中几名灵植修士说着什么，看服饰上的纹样，分明是玄空竹一族的修士。
看这样子，战场已经清理过了。
菟丝鬼藤修士的尸体被收拢到一旁，堆了几具，黑红雾气散尽之后的面容干枯灰败，已经看不出多少活着时的模样。
显然在他离开之后，显然是祭祀总庙一方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裴炎没有急着露面。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快速搜寻了一圈，最终在空地东侧的一截断竹旁找到了凤清漪。
她独自坐在那里，身旁没有旁人。
她一手搁在膝上，一手握着那柄幽蓝长剑，剑鞘横放在腿面。
她没有和任何人交谈，目光低垂着落在地面某处，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她的衣袍上沾染了一些灰尘和碎叶，但没有明显的伤痕，灵力气息也平稳如常，显然并未在此战中吃什么亏。
裴炎看了片刻，确认四周没有异样，才从竹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刻意隐匿身形，只是以寻常的速度朝凤清漪的方向走去。
路上有灵植修士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讨伐队伍中的人族修士本就不多，彼此都认得面目，见他从竹林深处走回来，并未起疑。
裴炎走到凤清漪身侧不远处，正准备跟对方打招呼的时候。
凤清漪低垂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朝裴炎的方向望了过来。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眼中有一丝明显的惊喜一闪而过。
她将长剑从膝上拿起来，站起身，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裴炎也点了下头，走上前去。
裴炎走到凤清漪近前，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两三步的距离。
他没急着开口，目光在对方身上停了一下，确认她确实没有受伤，才将视线收了回来。
凤清漪倒先开了口。
她上下打量了裴炎一遍，见他衣袍上虽有些许灰尘碎叶，却没有明显的伤痕血迹，灵力气息也平稳如常，便微微勾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调侃：不愧是裴道友，竟然能在菟丝鬼藤的修士手下全身而退。
裴炎当然能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但是没有否认什么。
他此行离队的时间确实不短，独自与菟丝鬼藤修士交手之后又消失了大半夜，任谁见了都会多想几分。
他略作斟酌，语气平淡地解释道：那几名菟丝鬼藤的修士显然不是全盛状态，应该是之前与玄空竹一族交手时已经损耗了不少。
我也是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击退了对方，却远远不能与凤道友相比了。
这番话他说得并不心虚。
那名六阶菟丝鬼藤修士的灵力确实亏空，二人交手时对方的黑红雾气明显不够凝实，这一点从对方的应对中便能看得出来。
但他将经过说得轻描淡写，只当自己运气好撞上了一个已经被消耗过的对手，真实情况却也不能明说了。
凤清漪听到这里，看了他一眼。
她脸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仍挂着那点弧度，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一眼看穿了裴炎话里的保留，却并不打算拆穿。
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收回了目光。
但那副轻松的神情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很快便正了正神色，表情从方才的松弛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凝重。
她朝四周扫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人靠近，才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对裴炎说道：裴道友，你方才说你击退了那名菟丝鬼藤的修士，便以为我也是那般对敌的吧？
她顿了一下，摇了摇头：那菟丝鬼藤的修士确实不是全盛状态不假，但最后对方却不是被我击退的。
我与那两名菟丝鬼藤修士交手之时，起初双方势均力敌，谁也压不下谁。
可到了某一刻，那些菟丝鬼藤的修士忽然像收到了什么指令一般，同时后撤了数丈，然后直接燃烧了各自的本源之力，在我眼皮底下强行脱离战圈，遁走了。
裴炎的神色微微一变。
他原本平静的面容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皱了一下眉，目光定在凤清漪脸上：燃烧本源之力遁走？
凤清漪点了点头：我当时也愣了一下。
当时对方本来还在与我缠斗，虽然对我来说没有太大的威胁，却也一时半会落不了下风。
可那一瞬间，他们撤得毫不拖泥带水，他们燃烧本源所爆发出来的速度，我根本追不上。
裴炎看着凤清漪，问道：凤道友可知那两人撤退时，道友是否察觉到了任何异常？
凤清漪略微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当时并未留意太多。
只是他们身上那股黑红雾气在撤退时忽然涨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催动了一样，才爆发出那么快的速度。
至于是有人在远处操控，还是他们身上预先布了什么手段，我暂时也判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