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沿着那条贴着树壁向下的阶梯走了许久。
三年不曾踏出洞府，脚下的石阶依旧宽阔平缓，两侧的苔藓比记忆中更厚了一些。
越往下走，周围的修士便渐渐多了起来。
裴炎混在人群之中，一身寻常的灰青色袍子，既不显眼，也不引人注目。
他一路走到了神树下部那片公共区域。
交易大厅便设在这里。
厅中摆着几排石台，石台之间留出宽敞的通道，供修士往来挑选。
往常这里总是人声鼎沸，来自各灵植族群的修士在石台前讨价还价。
可裴炎这一次走进来的时候，却明显感觉到了一丝冷清。
石台前站着的修士稀稀拉拉，连一半的位置都没有占满。
厅中交谈的声音也比往常少了许多，偶尔响起几句，也是低声细语，全无往日那种热闹喧嚣的气氛。
裴炎在厅中走了一圈，目光从那些石台上陈列的物品上扫过。
大多是一些寻常灵植材料、低阶丹药和几件品相普通的法器。
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大厅角落处找到了一个倚在树壁边上的低阶修士。
那人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面容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可一双眼睛却透着一种常年在各处打探消息的机敏。
裴炎在九山树住过不短的时间，知道这类修士专门靠兜售消息为生，便走了过去。
他随手取出十枚银玄石，在掌中轻轻一颠，然后看向那个低阶修士。
那人本来还懒洋洋地靠着树壁，在看见银玄石的反光之后，立刻直起身来，脸上的神情也立刻变得殷勤。
“前辈想打听什么？”那人非常机敏，直接走到裴炎身旁，看着那几枚银玄石压低声音问道。
裴炎掂了掂手中的银玄是说道：“把这三年发生的事情说一下，挑重要的说。”
那低阶修士看着那些银玄石，他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后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前辈这三年若是一直闭关没出来，那确实得好好听听。”那人清了清嗓子，“先说最大的事——祭祀总庙可是倒了大霉。”
裴炎眉头微动。
那人详细的说出了祭祀总庙号召的第二次讨伐的情况。
裴炎听到这里，面上的神色没有变化，但心中却是一凛。
他想起自己搜魂那名六阶菟丝鬼藤修士时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想起簟苇口中菟丝鬼藤数十年布局的精密与狠厉。
如今再看，这个族群的算计比他此前了解的还要深得多。
总庙第一次在玄空竹领地吃了亏，第二次集结更多力量反攻，却又在对方预设的战场上被狠狠打了一次。
那人见裴炎没有出声，便继续说道：“总庙丢了这么大的脸，威信一下子就撑不住了。
听说那些响应号召的族群在第二次讨伐失败之后，明显不像之前那么积极了。
总庙后来又召集了几次集会，想商量对策，可那些族群的圣阶长老一个个都推三阻四，不愿再出兵。
现在总庙也没办法，只能一边派人盯着那道山谷，一边想办法找破解那阴风的手段。”
裴炎听到这里，心中对菟丝鬼藤一族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他努力压下那份震动，没有在面上流露出来，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那现在交易大厅怎么这么冷清？”
那低阶修士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说到了真正能勾起对方兴趣的话题。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看来前辈是真的刚刚出关或者来到我们九山树。
现在人少，是因为大家都赶去中间那株巨树的领域了。
五天之后，那里要举行一场大型拍卖会。”
裴炎目光微凝。
那人继续说道：“这场拍卖会是历年来最大的一次。
听说除了灵植各族的修士之外，人族和异兽族群的修士也会来不少。
而且——”他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道：“听说这次拍卖会不只是拍卖东西，那些来参加的各族修士趁着这次拍卖会，似乎还要在拍卖会期间商议如何对付菟丝鬼藤一族。”
裴炎然后又问了几个问题，对方明显因为境界地位，知道的东西并不是很多，就没有再追问更多。
他抬手把那几枚银玄石递给对方，等对方心满意足的离开之后，自己站在大厅角落又思量了片刻。
拍卖会、人族和异兽族群的修士、商议对付菟丝鬼藤——这几件事凑在一起，分量可不轻。
他原本只是看看有没有适合通脉境修炼的玄药，再顺便打听一下最近的消息，没想到一出门就碰上了这样的事。
他转身朝大厅外走去。
沿着树壁台阶一路向上，裴炎没有返回自己的洞府，而是朝着巨树上部的方向走去。
九山树共有九株巨树，彼此相隔数十里，这九株巨树看似同气连枝，可每株巨树各自的领域之间都隔着一道天然的屏障。
那道屏障便是圣阶修士也难以破开，想要从一株巨树的领域前往另一株，唯一的办法便是通过巨树上部的传送法阵。
裴炎沿着那条越来越窄的石阶向上走了许久。
石阶两侧的修士越来越少，越往高处走，树身深处散逸出来的木灵气便越浓，那灵气已经不单是草木清香，而是一种极纯极厚的生机，吸一口便觉得浑身的经脉都像被涤荡过一般。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穿过了那道横隔在中部与上部之间的屏障。
那道屏障从他身上扫过的时候，裴炎只觉一股极其柔和的力量推了他一下，随即便穿过了那道屏障，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先前的石阶与树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宽阔的空地。
他第一次来到了巨树的上部。
那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广场。
广场的地面是一整块被磨得光滑如镜的木质平面，颜色比树皮浅了许多，呈现一种温润的淡青色。
木纹在脚下蔓延，细密而清晰，像是无数条微小的河流在地面上交织。
广场的边缘处，那株巨树的树壁向上收束，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上方的树冠穹顶极高极阔，抬头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枝叶向外延伸，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在广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广场之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排房间。
那些房间沿着广场的边缘一字排开，一共数十间，每间的门面样式几乎完全相同——门框由树身自然生长而成，呈拱形，门面上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灵光薄膜，颜色各异。
那些灵光薄膜不断微微流动着，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其中缓缓运转。
裴炎将神识朝那排房间的方向探了过去。
神识刚刚触及那层灵光薄膜，他便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空间感。
那种感觉他此前也感受过——在他那株破空虚桐的植株上，还有他那两只本命拳套，都曾出现过类似的空间波动。
可此刻他感受到的，比那些要清晰浓烈得多。
看来在那每一间房间内部的灵光薄膜之下，都藏着一座传送法阵。
而此时的广场之上人数并不少，时不时有各族修士不断进进出出那些房间，看来这九山树各株巨树之间的走通远比他之前预想的频繁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