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并没有马上开始炼制第四枚莲子。
他将手中那枚暗金色的莲子放下，闭上双眼，开始调息。
虽然前三次失败对神识的消耗并不算大，可他希望每一次尝试都用最好的状态去面对。
方才那三枚莲子的炼制过程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每一处转折节点的位置、每一种神念强度的变化、每一次失败的原因，都在他的记忆之中被逐一翻检、比对、归纳。
就这样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裴炎再次睁开双眼。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炼制，而是将神识探出，只对准了莲子表面的第三道灵纹。
他要再次仔细观察那道紫灰色的灵纹，看看能否从中发现一些此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可这一次纯粹的神识观察，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帮助。
那道灵纹依然没有变化，纹路复杂而细密，转折与回环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灵纹的走向之中。
他此前已经将这道灵纹的结构看得足够清楚了，再怎么看也不会多出新的信息。
裴炎不得不承认，纯粹靠这种浅显的观察已经帮不了他了。
第三道灵纹的规律只能通过一次次的炼制去摸索，在实操的过程中慢慢发现其中需要注意的细节，从而一点一点地积累经验。
他收回神识，深吸一口气，取出了第四枚莲子。
炼制开始。
第一道灵纹，轻松灌注完成。
第二道灵纹，同样没有任何波折。
第三道灵纹，裴炎的神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谨慎。
他成功地推进到了第一个转折节点，然后顺利通过了。
第二个转折节点，他提前做好了准备，两种模式的切换比上一次圆润了不少。
第三个转折节点，第四个转折节点……
可当他的神识推进到第五个转折节点附近时，问题再次出现了。
那道灵纹在这一段忽然变得极其不稳定，内部的灵力需求忽高忽低，变化毫无规律可循。
裴炎的神识试图跟上那种变化，可那需求的变化频率实在太快，他的神念在短短的几息之内连续切换了数次强度与方式，每一次都差之毫厘。
最终，那枚莲子在第五个转折节点之后彻底失控。
第四枚失败。
裴炎没有停顿。
他将报废的莲子放在一旁，闭眼回忆了片刻，然后取出了第五枚。
第五枚。
第六枚。
第七枚。
第八枚。
一枚接着一枚。
每一枚都在第三道灵纹的不同位置失败，每一枚都让裴炎对那道灵纹的理解更深一分。
第五枚，他输在了第七个转折节点处神念的持续性不够。
第六枚，他输在了第九个转折节点之后那一长段需要极高稳定性的灵纹上，他的神识在那里出现了一丝波动。
第七枚，他成功推进到了第十一个转折节点，那是此前从未到达过的深度，可那一段灵纹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象，最终还是没能撑过去。
第八枚，他几乎要成功了——他推进到了整个第三道灵纹的末端，只剩下最后几个细微的转折，可就在那最后关头，他的一缕神念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差，功亏一篑。
八次失败。
裴炎放下手中那枚报废的莲子，看着面前整整齐齐排列的八颗灰败石块，沉默了片刻。
他现在完全能够理解那壮汉的心情了。
即使以他现在通脉境中期的强大神识，即使他炼制的还是完整形态的三阶莲子，都一连失败了八次，浪费了八颗三阶完形莲子。
这种消耗放在任何一个修士身上都是难以承受的。
那壮汉当时浪费了两个莲蓬几十颗莲子的情况下，心境崩溃、当众失态，现在想来是何等自然的事情。
不过不同于那壮汉，裴炎除了心境受到了一丝影响之外，他的收获也是巨大的。
连续八次的炼制，不但让第一、第二道灵纹的神识灌注更加精准、更加迅捷，更重要的是第三道灵纹。
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他已经克服了绝大部分的困难。
他现在能够用神识灌注第三道灵纹到接近完成的地步。
第八枚莲子，他已经推进到了整个第三道灵纹的末端，只差最后几个细微的转折便能完成闭环。
每一次失败都在向前推进。
第一枚止步于第一个转折节点，第二枚……，第八枚几乎走完了全程。
每一次都在前进，每一次都在缩小与终点的距离。
裴炎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境重新调匀，然后取出了第九枚莲子。
前两道灵纹还是很快就灌注成功。
接着是第三道灵纹。
这一次，裴炎放慢了自己的速度。
他的神识在第三道灵纹之中推进得极慢，每一个转折节点之前都提前做好了准备。
第一道灵纹的规律他早就烂熟于心，第二道灵纹的周期变化他也早已掌握，这两道灵纹的灌注已经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关键在第三道。
他精准地控制着神识，在每一个需要均匀渗透的地方均匀渗透，在每一个需要断续冲击的地方断续冲击，在两者需要同时出现的节点处，他凭借此前多次尝试积累的经验，将两种模式的比例与切换节奏调整到了最佳的平衡点。
他的神识在灵纹之中缓慢而稳定地推进着，灵纹一段接着一段亮起微光。
就这样，他灌注了一半多的第三道灵纹。
他更加小心翼翼，速度又放慢了几分。
强大的记忆力让他清楚地记得此前每一次炼制过程中可能出现意外的地方。
他一一避开了那些容易出错的节点，按照之前总结出的规律，在每一个需要变化的节点处提前做好了准备。
就这样，他来到了第八枚莲子失败的位置。
那是整道灵纹中一处需要渐进式增加灌注强度的部分。
第八枚莲子时，他因为在一处需要缓慢增大神念的灵纹段上没能把控好力度与节奏，最终导致失败。
而这一次，他总结了上次的教训，控制好了神识的节奏和力度。
那一段灵纹在他的神识灌注之下平稳地亮起，没有出现任何波动。
裴炎继续推进。
他越过了第八枚莲子的止步之处，继续向前。
此时第三道灵纹的灌注已经完成了九成多，只剩下最后一点便可顺利炼制成功第一枚三阶爆蓬莲子。
到了此时，裴炎反而更加冷静了。
他没有丝毫的心情波动，再次用神识描摹着最后的灵纹部分。
那是一段极短但极其精密的纹路，包含着三四个极其细微的转折，每一个转折都需要精准到极致的神念控制。
他的神识缓缓推进，慢慢地，眼看着就要完成整个灵纹的灌注。
可是就在此时，裴炎的神识遇到了非常大的阻碍。
那道灵纹在最后结束的地方，忽然变得极其顽固。
那股阻力来自灵纹内部某种尚未被触发的力量，它像是在抗拒着神识的灌注，将裴炎的神念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裴炎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加大了神识力度，可那阻力比他想象的更加顽固。
他不敢贸然加得太多，担心之后控制不住。
他持续加大神识之力，一点一点地朝那道阻力压过去。
可那阻力纹丝不动。
裴炎不得不调动识海深处的绿色异物。
他沉入神识深处，触碰那团沉寂已久的绿色异物，一股远比此前强大许多的神识之力猛然涌出，朝着第三道灵纹的末端灌注而去。
这一次，那股强大的神识终于撼动了那层顽固的阻力。
阻力在被突破了一个极限之后，忽然之间便消失了。
裴炎的神识之力变得无比顺畅，如同洪水冲开了闸门，沿着灵纹的纹路一路奔涌向前。
眼看着整个第三道灵纹就要完成闭环。
可是就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异变再起。
刚才那股强大的神识之力虽然在突破了阻碍之后被裴炎迅速减小，可那减小的幅度还是没能掌握好力度。
在最后环节，他的神识之力依然比所需的大了一些。
就是这多出来的一丝力量，让灵纹之中刚刚形成的平衡被打破了。
裴炎感知到莲子内部的灵力猛然一颤，三道灵纹之间的平衡在最后一刻土崩瓦解。
他没有犹豫，强大的神识瞬间压向莲子的核心，将那股即将爆发的狂暴能量死死按住，然后以蛮力破坏了莲子内部所有灵纹的活性。
第九枚莲子在他掌中轻轻一颤，然后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了一颗灰石。
第九枚依然失败。
可裴炎此次并没有觉得任何的可惜和遗憾。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枚灰败的莲子，目光平静。
这一次不算最后那出现的意外，他实际上已经走完了整个第三道灵纹的灌注。
他的神识从第一个转折节点一路推进到了末端，几乎完成了闭环。
第九枚莲子的炼制过程，让他对第三道灵纹末端的结构有了最直观的体验。
那层顽固的阻力、突破之后那股顺畅的感觉、最后环节需要精准控制的力度，这些东西全部被他记在了脑中。
他的连续九次尝试，每一次都在推进，每一次都具有意义。
而且裴炎相信，绝对没有几人能像他这样，如此肆无忌惮地利用三阶完形的金莲蓬莲子来反复炼制。
不要说对于一名普通修士，即使对于那些强大的修仙宗族来说，这种消耗也是匪夷所思的。
三阶完形玄药本就极其难得，每一株都需要耗费大量的资源和漫长的时间才能培育出来。
而他手中足足有上百枚这样的莲子，可以让他一次次地尝试、一次次地积累经验。
这种条件，整个沉星林海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
此时裴炎的神识消耗还是不小的，可他的内心非常激动。
他努力压下那种兴奋，取出一枚恢复神识的蕴神丹纳入口中，然后闭上双眼，开始恢复损耗的神识之力。
一个时辰之后，裴炎慢慢睁开双眼。
神识已经再次完全恢复，心境也重新回到了古井无波的状态。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取出一枚三阶莲子。
第十枚。
他仔细看了一眼那枚莲子上的三道灵纹，仔细回忆了之前九次炼制中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开始了自己的第十次尝试。
这一次，裴炎反而放慢了自己的速度。
第一道灵纹的灌注他本已滚熟于心，可他还是放慢了速度，稳扎稳打地推进。
第二道灵纹同样如此。
即便这样，前两道灵纹的灌注还是很快就完成了。
接着是第三道灵纹。
之前的九次，每一次轮到第三道灵纹灌注的时候，裴炎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心理波动。
有时是紧张，有时是急切，有时是过度谨慎。
而这一次，裴炎没有了任何压力。
他的心境平静如水，神识在灵纹之中推进的速度反而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快了那么一分。
可整个过程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顺利。
不论是之前遇到神识阻碍的地方，还是遇到灵纹变化时神识不够圆润的地方，又或者是神识节奏不对的地方，裴炎都非常顺利地通过。
他的神识沿着灵纹的纹路一路推进，像是水流沿着河道自然流淌，顺畅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很快，他再次来到了第九次神识遇阻的地方。
就是那道顽固的阻力。
那处位置，第九枚莲子时他用绿色异物的力量强行突破，却因为最后控制不好力度而功亏一篑。
可这一次，裴炎早就有所准备。
他一开始就加大了神识的强度，将神识之力精准地控制在了刚好能够突破那层阻碍极限的程度。
然后在突破的那一刻，他立刻控制神识迅速减小，顺着灵纹的纹路，控制着神识节奏继续推进。
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的神识在突破了那层阻力之后，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波动。
它顺着最后几道细微的转折一路向前，沿着灵纹的纹路绕过了最后一个回环，然后——
回到了第三道灵纹开始的地方。
第三道灵纹首尾相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裴炎第一次完成了第三道灵纹的灌注。
随着他的神识灌满整个第三道灵纹，莲子表面三道灵纹同时亮起。
炽金色的第一道灵纹散发出狂暴的毁灭气息，暗银色的第二道灵纹透出禁锢与稳定的意味，而那紫灰色的第三道灵纹则呈现出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复杂力量。
三种不同的力量同时外放，在莲子表面几寸的范围内翻涌交织。
然后不过一两息的时间，那三种不同的力量开始融合。
裴炎清晰地感知到，三种力量在融合之后，那股新生的力量比之前何止大了一倍。
那股力量让裴炎都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那股威胁感真实而强烈，即使他如今已进入通脉境中期，那股力量依然让他从心底生出了一种本能的警惕。
然后融合之后的力量只是外放了一瞬，然后便迅速回落到莲子内部。
紧接着，那三道灵纹同时变暗。
裴炎能够感觉到，那股恐怖的力量已经完成了蜕变。
它现在蛰伏在这枚莲子之中，安静地等待着被激发的那一刻。
三种力量融合之后形成的那股能量被三道灵纹死死地禁锢在莲子内部，引而不发。
当有一天，他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只需要用神识激发莲子表面的灵纹，便会产生足以重伤一名圣阶修士的恐怖力量。
裴炎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得之不易的三阶爆蓬莲子。
那枚莲子通体暗金色，与炼制之前相比，体积大了一圈，质地更加致密温润。
可真正吸引目光的是那三道灵纹。
三道灵纹首尾相接，色泽分明，炽金、暗银、紫灰三色流转不停。
在灵纹表面，隐约可见一层极淡的光华在不断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莲子内部缓缓转动。
那枚莲子拿在手中沉甸甸的，让人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所有的灵力波动都被完全锁在了莲子内部，不泄露分毫。
那种极致的稳定与内敛，与莲子内部蛰伏的恐怖能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即使此刻神识疲累，裴炎还是忍不住嘴角高高翘起。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枚三阶爆蓬莲子，低声说道：“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