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
裴炎几乎是在感知到那空间之力骤然变强的一瞬间便睁开了双眼。
他藏身在高地边缘的岩石阴影之中，身上覆盖着淡灰色的隐匿雾气，整个人与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
远处那山谷之中的浓雾比前几日浓郁了数倍。
那些雾气从谷口翻涌而出时带着一种极缓的节奏，像是什么庞然之物正在浓雾深处呼吸。
他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刚刚触及浓雾的边缘，便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
那阻力来自浓雾深处，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将他的神识硬生生地挡在了外面。
裴炎没有强行推进。
他将神识在那阻力之外停住，仔细感知了片刻。
那股阻力之中夹杂着一种极为特殊的灵力波动，那种波动他此前从未感受过，像是某种极为古老的禁制正在缓缓运转。
而更让他注意的是，在那阻力之后，那道之前隐约才能捕捉到的空间之力此刻变得极其明显。
即使他距离那山谷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那股空间之力也像是潮水一般从浓雾深处不断涌出，稳定而绵长，带着一种深沉的牵引之感。
裴炎收回神识，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浓雾遮蔽了大半的天空，只有几缕灰白的光从雾层上方渗下。
最后一天，真正的秘境开启之日，来了。
但是他没有急于动身。
随着时间进入最后一天，山谷这一侧的祭祀使者比之前多了许多。
那些墨绿色长袍的身影每隔一段距离便站着一人，从山谷入口一直延伸到外围，形成了一道几乎不间断的人墙。
那些使者们面朝外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有人靠近的方向。
裴炎粗略数了一下，单是他视线所及的这一段，便有二十余名使者驻守，其中有两人的气息已经达到了七阶。
他将神识铺开，沿着那些使者之间的间隙逐段扫过。
可那些使者站得实在太密了，相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三丈，以他们的修为和神识，任何修士想要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都绝不可能不被察觉。
裴炎眉头微微皱起。
他原本打算趁着最后一天使者换防的间隙悄悄进入，可看此刻这部署，那些使者怕是已经得了严令，换防的间隔也被压到了最短，根本不给他留任何空隙。
强行闯入的话，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准备，完全可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身上有十几枚三阶爆蓬莲子，有堪比圣阶的神识，有本命拳套和第四式撼山拳。
即便那些使者之中有七阶的存在，他也有把握在短时间内突破。
可那是下下之策。
一旦动手，动静太大，便会引来更多祭祀总庙的修士。
不到最后关头，他不会冒这个风险。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山谷对面。
菟丝鬼藤一族的修士也已经出现了。
那些修士从山谷另一侧的山脊上一直延伸到谷口附近，黑压压的一片，人数并不比山谷这边少。
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隐没在黑红色的雾气之中，那些雾气在他们身周缓缓翻涌，彼此之间连成一片，将整支队伍笼在一层沉沉的暗红色光幕之下。
裴炎远远望去，只能隐约看到雾气中那些修士的轮廓，像是一群从暗处走出来的影子。
那种感觉让他极不舒服。
而更让他警惕的是，那些菟丝鬼藤修士的站列方式与祭祀总庙这边完全不同。
他们没有排成整齐的队伍，而是散落地分布在山脊之上，彼此之间保持着不规则的间距，像是随时准备散开或者聚拢。
那种站位方式，一看便是常年在外行走、习惯于突袭和伏击的修士才会采取的阵型。
祭祀总庙这一方的修士也看到了山谷对面的动静。
人群中顿时出现了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朝那个方向张望，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法器。
可那骚动刚刚起来，便被一道冷哼给压制了下去。
那道冷哼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冷哼之中带着的威压沉厚而内敛，让那些低声议论的人立刻闭上了嘴，整片高地重新安静了下来。
裴炎没有理会那阵骚动。
他继续观察着山谷两侧的局势，寻找着进入山谷的时机。
而此时，在山谷这一侧的一处大厅之中，上百名修士正聚集在那里。
那大厅是临时搭建的，四面以灵力屏障围合，顶上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灵光薄膜，将外界的浓雾隔绝在外。
大厅之中站着上百位五阶到七阶的各族修士，其中大部分是灵植修士，异兽族群和人族修士的数量并不多，加起来不过三四十人。
那些修士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容肃穆，目光落在前方高台之上。
在人群之中，两名身穿祭祀总庙墨绿色长袍的七阶修士站在一起。
他们看上去与旁边所有人一样，站得笔直，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可若是凑近了仔细看，便能发现他们两人的嘴唇微微翕动，正在以传音之术交谈。
那名相貌英俊的男子率先传音道：“陆兄，没想到此次的秘境之行，竟然有这么多外族修士要参加。
更让人可气的是，我们在那秘境之中还要面对那菟丝鬼藤一族的修士。”
他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满：“虽然我们此次都带了足够数量的定神石，可这两方势力的突然加入，可是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要知道，我们两人可是在几十年前就为此次的秘境之行开始做准备了。
本来希望经过这次的秘境之行，能够得到那宝物，然后在出来之后一起闭关冲击圣阶。
现在他们的突然加入，我们的计划要发生变化了。”
他又补了一句：“何况我们此次还接受了圣阶长老给我们的另一项重要的任务。”
旁边那名中年模样的男子听到好友的抱怨，沉默了片刻才传音过去：“胡兄，这任务是总庙派下来的。
虽然确实打乱了我们的计划，可这何尝不是另一番机缘？”
他的目光微微朝高台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传音：“要知道，此次的秘境之行，只有四人得到了这样的任务。
而另外两人更像是为我们做掩护，真正要进入秘境里面那处封印之地的，可是我们两人。
虽然那里充满了危险，但是此次我们所带的长老们赐下来的宝物，足以应对那些未知的危险。”
那位被称作胡兄的英俊男子听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传音道：“可是此次我们真正要面对的不是那些秘境之内的土着修士，而是菟丝鬼藤的修士。
虽然他们过往从没有人进入过秘境之中，应该不知道那处封印之地。
但是你看对方这几十年的行事——首先跟我们总庙撕破脸，之后又冒险取得了圣树的本体枝干——不得不让我怀疑，说不定他们还真的知道那处封印之地。
要是他们真的知道的话，那我们此次的任务可就难多了。”
那位陆姓男子听到这番话，脸色微微变了几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传音道：“那处封印之地，即使我们总庙之内知道的长老们也不过一手之数。
而长老们为了防止秘密泄露，也只在刚刚才告诉我们两人。
对方一个过往没有任何本族修士进入秘境的菟丝鬼藤，他们如何知道那处地方？”
胡姓男子本来还想要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候，大厅之内忽然响起了一阵骚动。
两人同时收住了传音，将目光投向高台之上。
在那高台之上，一名女子正缓步走上台阶。
她身后跟着数十位圣阶长老，墨绿色的长袍在灵光的映照之下泛着一层深沉的光泽。
那女子走到高台正中停下脚步，目光从下方上百名修士的脸上一一扫过。
她的目光平和，却让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所有修士，似乎在那两名方才传音的胡姓男子和陆姓男子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那一瞬极短，若非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檀夫人收回目光，语气简洁地说道：“该说的已经在之前说得够多了，我就不赘述了。
希望此次的沉星秘境之行，各位都有所收获，不辜负族内对你们的期待。”
她顿了一下，然后直接开口道：“那我就代表我们祭祀总庙，预祝各位一切顺利。”
说完，她微微侧身，朝身后两名圣阶长老示意了一下。
那两名圣阶长老走上前来，一人站到高台左侧，一人站到高台右侧。
左侧那名圣阶长老扫视了一遍下方的修士，声音沉稳地说道：“诸位，请跟上我们。”
两名圣阶长老转身朝着大厅之外走去。
下方那上百名修士立刻动了起来，按照各自的族群和队伍排列成序，跟在那两名圣阶长老身后，朝着大厅的出口方向走去。
大厅之外，浓雾已经弥漫到了近前。
那两名七阶修士——胡姓男子和陆姓男子——混在人群之中，跟着队伍朝外走去。
他们两人走在灵植修士的队伍中段，前后左右都是总庙的修士，那两名被安排做掩护的同门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胡姓男子的目光扫过前方的浓雾，眉头微微拧着。
陆姓男子则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队伍走出大厅之后，朝着山谷的方向行进。
浓雾越来越近，越来越浓，将整支队伍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没。
裴炎在高地边缘的岩石阴影之中看到了那支从大厅方向走出来的队伍。
他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两名圣阶长老，看到了后面那上百名修士的身影。
那些人的目标明确，正朝着山谷入口的方向走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山谷两侧的祭祀使者和对面的菟丝鬼藤修士，在心中盘算着自己进入山谷的时机。